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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化中心医疗区，医务室隔壁的闲置值班室。

这间平日里供值班人员短暂歇脚的小房间此刻空无一人。离开医务室的阿莉莎并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走进了这里，静静地站在朝向走廊的单向玻璃窗前，一动不动。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医疗区走廊正热闹得不可开交。缓过劲来的艾芙莉已经被魔女们从医务室里搀扶了出来，簇拥着送往检查室去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好几位魔女正捧着毛巾、药剂与大大小小的检测仪器在走廊上来回奔忙，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阿莉莎就这样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魔女们忙碌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值班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笃、笃。」

门被推开，走进这间小房间的是面带微笑的翎，以及被她顺手拎着后颈皮提在手里的黑猫。

「喵呜……都说了我自己会走喵，别老是拎着我的脖子……」

被放下来的黑猫不满地抖了抖毛，甩了甩尾巴。

「哎呀，这不是看你腿短走得慢嘛。」翎笑眯眯地走到窗边，顺着阿莉莎的视线往外面的走廊望了一眼，「看来这边已经顺利解决啦？外面的魔女们正围着你家那位小管理者团团转呢。」

「嗯，带去检查身体了。」阿莉莎微微颔首，「你家那位呢？不用去把她捞出来吗？」

「不用管舞酱啦。」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她在拘束舱里待得好好的呢，反正以发电厂的屏蔽机制她也看不到我们这边，就让她自己在里面多玩一会儿吧～」

说到这里，翎抱起双臂靠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了看外面忙乱的景象，笑吟吟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阿莉莎：

「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进去抱她的那一下，效果不是挺好的嘛？我还担心你见到她之后只会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把那孩子吓得更不敢见你呢。」

「……也还是把她惹哭了。」阿莉莎叹了口气，「我现在不太习惯什么温和的表情，解释多了反而容易让她误会，不如直接抱一下省事。」

「能想到主动抱一下，就说明来『幻落』这趟没白跑嘛。」翎轻笑了一声。

阿莉莎没有否认，只是长舒一口气。她转过头来，瞥了翎一眼：

「话说，我委托的是异常世界情况调查，可没委托你在酒馆里变成我的样子，拿一块塑料假冰块去骗调查员。」

「噗哈哈，哎呀，被你发现啦？」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自觉，反而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没办法呀！你现在的世界支配得那么严密，舞酱平时又默认『创世者是不会撒谎的』。要是我不提前用那种拙劣的小魔术降低一点你在她心里的信任度，她肯定对你的话深信不疑，最后交一份普普通通的调查报告草草收工了，哪还会去找莉莉确认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集，最后求着你改规则呢？」

听到最后半句话，阿莉莎看着得意洋洋的翎，眼神微妙地顿了一下。

「翎，我需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你每天嘻嘻哈哈的……是装出来的吗？」

「是的哟！」

本以为她会找理由，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干脆的回答。

「那你以为呢，身为无上神权的『银羽鹫的创世主』，你觉得是我施展『神罚』时的脸是装出来的，还是和你恶作剧时的脸是装出来的？」

「……」

「莉雅和蜜雅倒是很早就知道了，要不然莉雅为什么老说让我学学人性呢。舞酱嘛……那个小脑袋估计什么时候就自己给推理出来了，不用特意告诉她。再说了，她才不会在乎我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咧。反而是你，下次艾芙莉找你撒娇的话，你要做出什么表情？」

「……不知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刚才抱她那一下……是什么心情。」

「欢迎来到真·神明的俱乐部——这里的成员们最大特点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别用以前人类的思维去揣测神明了。尤其是你，莉莉，每天光想着找事儿，说实话我都想象不到哪一天你会对色情突然失去兴趣的样子……话说你在看啥呢。」

黑猫对着墙上的安全平面图一直在找着什么。

「找个房间。」

「什么房间？」

黑猫的爪子指着图最侧边的一块，停了下来。

「大概是这里。一起去看看吧。」

说完，黑猫跳下了桌子，转过身，领着翎和阿莉莎走出了值班室，向着驯化中心的更深处走去。

一路上，能看到许多魔女正神色匆忙地在走廊两侧的各个屋子间不断进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用于治疗和检查艾芙莉的仪器。每当与她们三人擦肩而过时，魔女们都会匆忙地俯身行个礼，随后便又急急忙忙地赶去干活，根本没空多管她们三个。

穿过喧闹的医疗区与生活区，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灯光也变得昏暗起来。

一直走到几乎快要没人涉足的地方，在走廊侧边一个不起眼的门前，领路的黑猫终于停下了脚步。

门板上方原本贴着房间标签的位置，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块浅浅的胶印。

而在门口的地面上……隐约残留着几抹干涸发黑的血迹。

黑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没有名字的门，没有说话。

阿莉莎伸手推开了房门。伴随着门轴生涩的「嘎吱」轻响，一股尘封已久的铁锈味混杂着灰尘与消毒药水腐败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感应到有人靠近，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滋啦闪烁了两下，勉强亮起了一片惨白而昏暗的冷光，将这间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的全貌照了出来。

和其他屋子不同的装修风格，这是一间四壁与地面全都铺着白色瓷砖的老旧的改造手术室，原本洁白的瓷砖早已泛黄，地面中央、墙角乃至低洼处的生锈排水槽边缘，到处都溅落着大片非常陈旧的暗褐色血迹。

房间的正中央，固定着一张构造极其特殊的半躺式金属拘束手术台，旁边散落着两把同样覆满灰尘的金属圆凳。

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布满了严丝合缝的锁扣结构：除了用于锁住躯干、腰腹与双腿的宽厚皮带和钢制卡箍之外，两侧向外延伸的金属扶手末端，各自焊接着一块扁平的铁质手掌固定板——每一块铁板上都精密地排列着五枚细小的半圆形指节锁扣，一旦将手指嵌入锁死，受术者的十根手指就会被强行摊平张开；而在手掌固定板的正下方，还各悬挂着一只早已干涸发黑的浅口金属接液盘。

视线往上移，手术台顶端的头枕位置安装着一圈如同刑具般的环形头部固定架。一根带齿轮棘轮的机械悬臂从侧上方垂落下来，末端连接着一副造型森冷的金属撑口器——上下两片弧形钢槽配合着强力弹簧与压舌扣，显然是为了强行撬开受术者的牙关、将嘴巴死死撑大到极限角度无法闭合而设计的。

而在手术台旁侧的不锈钢器械推车与靠墙的玻璃柜里，透过厚厚的一层积灰，依然能清晰看到一排排整齐码放着的拔甲钳、骨凿、拔牙挺与止血烙铁；旁边的几个透明玻璃罐中，甚至还浸泡着数十颗色泽乳白、质地看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特制义齿模具。

这里的一切陈设、每一处干涸氧化的暗红痕迹，都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剧痛与绝望。只是如今，所有的金属器械与皮带扣上都蒙着厚重的灰尘，连墙角结出的蛛网都早已破败，显然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踏足使用过了。

「这里……原本是给送进驯化中心的魔女拔除指甲、和替换牙齿的地方。」

黑猫蹲坐在门槛边，那双金黄色的细长瞳孔静静地映着空荡荡的拘束手术台：

「在我的原版设定里，从『魔女蛋』中孵化诞生的魔女，牙齿和指甲其实和普通的人类女孩没有什么区别。」

「被狩猎队回收到驯化中心之后，课堂上教导的『魔法层面的无力化改造』其实只是驯化的第一步。毕竟在我的设定中，真正的宠物与奴隶必须彻底失去一切伤害主人的手段——哪怕封印了攻击魔法，人类身上依然留有两样天生的硬物武器，那就是能够抓伤皮肉的指甲，以及能够咬碎血肉甚至咬舌自尽的牙齿。」

黑猫甩了甩尾巴，声音平淡地叙述着那套早已被世界遗忘的残酷规则：

「所以，我最初在驯化中心的核心设定里写下了这道必经的『无害化处理』工序：每一位魔女，都必须被绑上这张手术台，连同甲床一起将十片指甲永久拔除；接着再戴上撑口器撬开嘴巴，拔掉原本坚硬的牙齿，换上玻璃罐里那种只具备装饰作用、柔软有弹性的特制义齿，确保没有任何咬合力，更不可能在口部侍奉或佩戴口塞时伤到主人分毫。」

「……但是，正如你们所见，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阿莉莎打量着推车上积满灰尘的拔甲钳与义齿罐，挑了挑眉：「为什么？」

「……由衣。由衣她更改了我的规则。」

黑猫垂下眼帘。

在莉莉相关的设定书中，她最初亲手写下的关于『肉体无害化处理』的血腥设定，不知何时已经被强行覆盖修改了——改成了如今连魔女们自己都习以为常的模样：『魔女是天生无力的种族，从诞生起便天生没有指甲，天生牙齿富有弹性且没有强力的咬合肌。』

随着这条底层种族设定的改写，所有引入了魔女体系的世界也自动补完了因果：既然魔女一生下来就没有爪牙，那么后天动刀的改造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驯化中心的魔女们遗忘了这间屋子的用途，撕掉了门牌将它彻底封存，只留下了这满屋再也无人问津的陈旧血迹与生锈器械。

「我当初……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模仿着小舞的样子，制作了一个和她相似的魔女而已。」

黑猫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至今仍未散去的忌惮：

「甚至……她仅仅只是『相似』而已。结果就在她了解到这个改造的那一瞬间，仅仅因为她「不喜欢」——我作为创世者亲手写下的设定，就被她直接改写了。」

也就是在发现所有世界里的拔牙室彻底荒废、设定书凭空多出那几页的瞬间，莉莉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个叫由衣的孩子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觉醒者」，而且拥有了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可怕力量。

正因如此，哪怕明知擅自向其他世界投放造物会招来翎的严厉惩罚，莉莉当初也毫不犹豫地把由衣扔进了彩的世界里。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由衣那样的存在，唯有翎或者舞才能管得住。

走廊尽头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

片刻后，一直沉默聆听着的阿莉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女，开口问道：

「关于舞，你打算怎么办？」

翎眨了眨眼，摊开双手：

「怎么办呢。下个学年，帮她改一下必修课程的列表吧，现在看来有很多必须要她好好学习的东西了。」

阿莉莎注视着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良久，阿莉莎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你知道吗。」

「我刚刚……没有修改规则。」

翎微微一怔，地上的黑猫也猛地抬起了头。

「……我，没有删除魔力与世界相关的规则。」

阿莉莎垂下眼眸，缓缓说道：

「你之前假扮成我，让舞相信『我会说谎』；并且到了最后，她自己也深信『我正在看着她』，相信她自己因为限制器无法更改规则，只能向我发出请求。」

「之后，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的剧情流向变成了——我听见并同意了她的请求，规则被顺理成章地删除，这次的事件得以圆满解决。」

说到这里，阿莉莎顿了顿，抬起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翎：

「只可惜……我作为这个世界的神明，真的没有更改任何规则。」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剧情，跟着她的想法，即使是你已经用限制器封印了能力……也改变了。」

「这是属于她的力量。」

昏暗的走廊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又过一会儿。

「……记得这次的故事对外公开时，把这段改成确实是我删除的规则。要不然大家看她估计和看你也没什么区别了。」

「嗯。」

三位神明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陈旧的手术室门前，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啪！」

翎突然清脆地拍了一下手，打破了凝重的空气，脸上重新挂起了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好啦！差不多本次的事后总结会就到这里了！忙活了这么半天，我们去找点吃的吧——啊，不过可别在这边吃了，这边街上卖的食物全都被你们家艾芙莉改得乱七八糟的，还是回『幻落』去吃吧！」

阿莉莎收回思绪，轻轻点了点头：

「行。前阵子赛莉给我说，多吃点口味独特、带刺激性的食物，有助于治疗面瘫。」

「嘿。」地上的黑猫调侃道，「倒是说得很有道理喵，那干脆一会儿试试给你点些特辣咖喱好了。」

「饶了我吧。」

说罢，二人一猫的身影，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悠悠地消失在了通往『幻落』的光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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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驯化中心最底层，漆黑不见五指的「魔女能源矩阵」内。

圆柱形高墙上的某一个嵌入式拘束单元旁，代表着「正在运行」的工作指示灯，依然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微弱的光芒。

而在那狭小的半卵形透明舱盖内部——

「呜……呼……哈啊……」

双手被反剪锁在背后孔洞、双腿被卡在耳侧凹槽里的我，此刻依然维持着那个羞耻到极点的镶嵌姿势，在充气凝胶的严密包裹下动弹不得！

等、等一下……不对劲啊！

自从刚才我说完那句帅气无比的祈祷词之后，坐在对面的艾芙莉大人就像断了线一样，「唰」地一下从『魔女聊天室』的小屋里消失不见了。

起初我还很高兴——世界成功恢复了正常，艾芙莉先一步醒了过来，恢复了健康，是大好事啊；结果我顶着体内那两根还在「待机状态」下慢吞吞蠕动磨人的按摩体，在空荡荡的聊天室里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别说是艾芙莉了，整个『魔女聊天室』里竟然连一个在线的都没有了！

仔细一想也是啊！既然艾芙莉都醒了，谁还会傻乎乎地留在发电厂的聊天室里待着啊！

意识到不妙的我赶紧转动眼球，在视野菜单里选择了退出聊天室。

虚拟的木屋星空瞬间褪去，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半透明面罩那块淡蓝色的显示器上——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还被严严实实地锁在拘束舱里面！

有、有没有人啊？！

我拼命眨着眼睛在显示面板的各个角落里乱扫，试图找到诸如「打开舱门」或者「紧急求救」之类的按钮；可是莉莉之前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个鬼地方在设定上本来就是「离开主线的魔女的结局之地」，面板上除了激励倒计时之外连半个退出键都没有！我的随身物品全落在拍卖场了，双手被锁在背后连项圈都摸不到，嘴里更是被呼吸管堵得严严实实，想喊救命都只能发出「呜呜姆姆」的鼻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外面求救！

难道说……大家都忙着庆祝世界恢复和平，彻彻底底把我给忘在地底最深处了吗？！翎呢？！由衣呢？！谁都好快想起来地下还锁着一个大活人啊！！

就在我满头冷汗、欲哭无泪地拼命思考求救办法的时候，眼前的淡蓝色屏幕上，那行被我刻意忽略的数字，无情地跳到了最后一秒——

『距离下一次激励时间：00分00秒。』

『滴——激励时间到。激励单元，启动。』

伴随着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堵在下体深处的两根机械按摩体，在同一瞬间再次爆发出了令人头皮炸裂的高频嗡鸣！

「呜姆姆姆——！！」

嘴被呼吸管堵得严严实实的我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发出绝望至极的悲鸣——

不要再来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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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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