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四十一日,星期五。
咚。咚咚。咚咚。滋。咚咚。
(唔姆?)
是何时开始的呢。回过神来,耳畔就一直有这样连续不断的小小敲击。
少女奴隶看向窗外。
白天她也曾透过这窗眺望,那时能看到明亮秋空之下彼此接连的漂亮红屋瓦。可如今已经入夜,昏黄的台灯在她柔嫩的肩脊之后打上一层同样温柔的反光,于是窗化为镜,少女只能在这漆黑镜面上看到自己疑惑的红眼瞳,弄不明白这声音的来源。
(——!)
不,随着「滋」的一声,两星黄光亮起来了,谜题的答案也就很快揭晓了。
那是一只迷失了夏日的蜻蜓。
在布莱恩所居住的这一带,大部分公共设施都整备得当。不过距离正式供应暖气前的市政点检还有数日,因此偶尔就会有一些地下能源管路,在历经一整年的雨淋之后出现稍许泄露的情形,还来不及修整。
离开这扇窗户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正是上述气体泄露事件的受害者,那两星黄光正是它与它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摇晃的倒影。因为能源不足,它的光芒很是微弱,时不时还要熄灭,再费尽全力复燃,看上去简直像是个喘不过气的濒死病人一般。
可是,即便如此黯淡的光,居然也有被错认成太阳的时候:那只大头蜻蜓正因此围着灯柱徘徊,用它顽固的脑袋把灯罩敲得咚咚作响。
偶或灯熄灭了,它便连这虚假的太阳也迷失,惊慌失措地闪着银色的四翼四处寻找。但是紧接着又是「滋」的一声,火苗再次跃起,于是这周而复始的舞蹈也就再次开始。
辉夜眨了眨眼,将两只带着镣铐的小手在锁骨前合起。
(……呵。)
(我当是什么声音。原来是个注定落入名为「冬季」的刽子手之手的,已经没有几天活头的死刑犯。)
(因为导航工具「偏振光」的固有缺陷,结果连这仅剩的几天都要浪费掉。)
(不像是有复杂神经系统的样子。所以应该不会痛吧?)
(不过这样坚持不到天明。恐怕黎明之前就会脱水而死吧。)
(呼呼呼。要是给那个同情心泛滥的畏缩小姐看到了,会怎么样呀?)
(怕是又要和上次见到小乌鸦时那样,变得焦虑又无可奈何,以至于茶饭不思的样子吧。)
(很~可~惜~~~~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法掌握的奴隶,所以并不会对你的命运产生半点兴趣哟。)
(我,绝不同情。)
果然,她这是在同情那小虫子吧,注视着将少女的纤细脖颈拴在墙上的那条银链,布莱恩想。
今天与前两天不同,既没有无视礼仪与规矩,将少年少女强行牵系在一块儿的娜娜莉-凯伦,也没有驱逐着行人,让人狼狈不堪地冲进公寓门与浴室的暴雨。于是,在傍晚归家的时候,布莱恩第一次得到辉夜的正式迎接。
「欢迎您回来,主人大人。」
「呜哦哦哦哦哦!」
裸肩少女五体投地地跪伏在少年的正前,额头埋在紧锁的两只小手之后。重新抬起头后,黑色长发顺滑地流过臂上的蕾丝环,那对泪光粼粼的红色大眼睛在仰视中所投递的忐忑视线实在是犯规,简直像在发问,您今天想怎么样使用我?
「——不对!这样不对!为什么要这个样子!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必要!」
「辉夜诚惶诚恐地谢罪!辉夜诚惶诚恐地谢罪~~~!」
好容易身为主人的这一边才有了像样的反应,开始大喊大叫,身为女仆奴隶的这一边也就立刻蜷缩成一团,伏回地面。
「不是在责怪你!也不要突然趴回地上去!站起来,快点站起来!给邻居看到可怎么得了!」
「辉夜明白了!辉夜会按主人大人的期望去完成!」
……略过当时布莱恩不由自主地产生的体前屈的冲动,但因为会触碰到黑发少女所以不得不维持艰难的直立姿势这些细枝末节,「话虽如此」。这也算是某种「打招呼」吧?实际上,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所谓「问候」,本质是「相互认可」,通过发声认可彼此在相同空间中存在,因而才能展开后续的互动。先前两人间所有的沟通不顺,其实都是因为跳过了这一步骤,使得布莱恩每每想对辉夜开口的时候,总会感到突兀与难堪,以至于如鲠在喉。
就这么对这孩子下命令的话,就仿佛是粗鲁地对待一个「物件」,那与他的绅士心性不合。相较之下,今日的尴尬倒是缩减得很短,回过神来,在关门之后,主人与女仆奴隶顺次展开的对话量,甚至要超过前两日的总和。
「……我说。」
「主人大人?」
真是一对好看的眼睛。配上这样的神容,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今天没有煮汤吗?」
「……辉夜诚惶诚恐地谢罪。辉夜尝试过烹饪与昨日不同的汤品,可最终仅仅完成了少许,只够佐餐的份量。全部都是因为辉夜是个无能的奴隶。」
「那已经很足够了。不用自责的。」
看着这个年龄的孩子运用规整的礼仪用语低着头讲话,布莱恩感觉分外奇怪,如果是阿雅,就算穿上修女裙也绝不会这么做,不如说想这么做都做不来。
既然说是「与昨日不同」,她想必是打算动用西红柿与鸡蛋以外的东西吧,可是这间公寓里的食材种类匮乏程度,布莱恩心里也十分有数。
除那以外就只剩黄瓜,并没有多少,所以才变成这样可惜的状况吗。但是「有」与「没有」其实已是很大的不同,要说心里话,布莱恩是心怀感激的,在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那口热锅以后就更是如此,有种「本来都放弃了,可是喜出望外」的庆幸。
……所以要为此感谢她吗?不,果然还是到此为止。自己已经明确表达想要继续品尝汤点的意愿,如果再进一步表示欢迎与鼓励,等于强加她某种会让她烦恼的「揣摩并且巴结主人」的新义务。
「明天不用上学。一起出门去买些东西吧。」他突然说。
「……主人大人?」
「你认识各种食材吧?知道怎么挑选它们吧?还有把它们做成餐品的方式。」
「辉夜学习过。」少女奴隶畏畏缩缩地回答。
「虽然有点对不起面包店的老板娘,如果『性价比』足够高的话,那么之后所有的餐食就改由你来做吧。」布莱恩流露出思考的神色。「我没有实际经验,但我听说此类活动不经由外人处理的话,花费会降低许多。」
「主人大人要给辉夜工作!」
啊,那对好看的眼睛居然亮起来了。这是头一次吧?
此时布莱恩更为明确地感知到了之前就隐约察觉的某种事实。把这孩子保护在家中固然好,可是即便像她所愿的那样以物质形式的锁链把她拘束起来,两人之间仍旧没有产生实质性的联系,这恐怕才是她不安的真正来源。
什么都不要求她做的话,等于将她排除在外,也即是说,与「不打招呼」相若,「并不认可她的存在」。那么以这种形式赐予的无缘无故的恩典,当然也能无缘无故地撤回去,因此她才会无时无刻不担心着,新主人会不会把她驱逐出去。
所以她才会如此殷切地想要创造一些什么价值,并且会因为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感到感激。真是荒诞,布莱恩原先并没有像这样命令她的想法,可是反过来以她的立场思考,这似乎也是受保护者的「人之常情」。
「啊。比起什么都不说,让你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才能让我满意,还是交给你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既然之后要一起生活。」
于是布莱恩说,仿佛他这两日的思考的最终结论。他竭力摒除「一起生活」这个词对他自己的影响。
「辉夜感激涕零。辉夜会竭尽全力不让主人大人失望。」
轻轻屈膝。果然,这样微笑,实在比前天那样的微笑可爱得多。
——没错。就在此时,他决定了。果然要把这孩子在这住所和自己心中的位置,从纯粹的「受照顾者」、「受保护者」,朝着应有的「奴隶」的身份调整回去。
不不不,但这当然不是仅仅「把她当作奴隶」,甚至「把她当作属于自己的美少女奴隶」。
完全是为了她,是为了让她好受。
所以,真正,一点点而已。
……然后,更晚一些,打开书房的落地台灯,坐在书桌边上动着笔头完成晚间功课的时候,布莱恩发觉了一件早就该发现的事情。这孩子其实十分好懂。
先前因为距离感,加上黑发少女时常保持安静的个性,他对辉夜的印象不由自主地偏向「神秘莫测的美少女」;加上目睹耳闻的她那些遭受虐待的经历,还要加上几分惹人同情的色彩。
正因此,两日前辉夜在起居室的行动才显得那么「冲击性」,因为这已经大幅度背叛了少年对「神秘美少女」的认知,实在是过于「大胆」,不如说,都要开始疑心她是否「生性放荡」了。
……可是一旦开始沟通与接触,才发现「两者都不是」。
——这小家伙,单纯就是个笨蛋吧?以侧眼睨着跪坐在另一张小桌边慌慌张张地帮忙誊写课题的辉夜,布莱恩不由得想。
十几分钟以前。
「主人大人。」淡淡的香味比人先到。随后是叮铃叮铃的响动与又一次屈膝。
「啊。」咔嗒,咖啡碟被放下来了。「你看得懂吗?」随后布莱恩问抱着茶盘的少女。
他没有错漏当时辉夜的目光。这对眼睛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以至于略略睁大的时候看起来真像是猫咪一样,不过为什么对象会是自己的作业纸呢?
「辉夜……诚惶诚恐地谢罪。辉夜没有学习过这样的知识。」然后,这个小小的迟疑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市政厅出身的『侍从』吧。」少年刻意淡化去了「奴隶」这个后缀。「市政厅不是也会教你们『数学』吗?」
「辉夜尽力回应主人的垂询。市政厅对侍从奴隶的教学以『应用知识』为主。」结果还是被她自己说出来了。「虽然会有一些理科类型的培训,那也仅限于账目计算、设备维护又或者花卉的照料。只有学者的助理奴隶才会被安排学习理论知识。」
「原来是这样。……但如果我同你讲习相关的知识,也并不会违背市政厅的规定?」
「!辉夜怎么配!」少女的表情立刻变得惊惶起来。
「我是问你『能不能』。」布莱恩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浅浅地微笑了……吧。稍微有点后悔。
「……辉夜谢罪。辉夜尽力回应主人的垂询。并不会违背。」少女垂下头。
「好的。那么稍微来学习上一点这样的知识,也完全没有害处。」然后布莱恩做了个之后会让他更加后悔的动作——他往椅背上惬意地一倒,好让抱着茶盘的少女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作业纸。「听过这两个词吗?『极限』与『微积分』。」
……然后,十几分钟过去。
总而言之,少年脸上的烧已经退了,「尴尬得想死」的心情也已经过去了。
他把辉夜的那个眼神误解成了「好奇心」与「求知欲」才会突然同她讲解数学。好吧,「好奇心」可能是有的,但阿雅那样的「求知欲」肯定是没有。
从结论来说,辉夜对于他自发进行的这场「教学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于是整个「教学」都显得像是他自作多情。
如果她不恭敬地表现出「没兴趣」也罢了吧,偏偏她还尽力体谅布莱恩的心情——能看得出她明明不感兴趣,还在努力维持注意力,就是为了不让主人的讲习白费,为了不让主人扫兴,为了不让主人讨厌。
但是表情真的完全没藏住啊!那种最初听说晚餐会有布丁结果最后被换成一个苹果,也不会就此辩驳,对此默默接受下来的温顺的好孩子才有的表情!可还是露出来了,一点点的「心不甘情不愿」!眼睑半垂,「根本不想要那种东西」什么的!
好孩子特有的低下演技!结果就显得布莱恩更为凄惨了!
啊,果然还是想死。为什么要突然跑出来啊,自己那种低级的对他人显摆知识的欲望!还装模作样地往椅背上一倒,自以为那样做很帅气吗!
当然,教学本身还算成功。结束之后,辉夜十分迅速地完成了四道计算题,几乎到了将答案脱口而出的地步,简直让人怀疑她其实早就学过所有这些东西。
但既然她亲口承认过市政厅没有实施过相关教育,加之她原本侍奉的准贵族班级还只有一年级,所以也没机会在课堂接触这些知识,因此不得不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这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但是讨厌学习。
平心而论,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如说这世上像是阿雅那样喜欢阅读与学习的孩子才是少数。即便是那位性格温良的小杰诺阁下,听说「今天的小测验结束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两眼也会闪烁喜悦的光。
考虑到她身为奴隶,学习本身也是一项强迫性质的事项,而且多半同惩罚之类的痛苦回忆联系在一起,会这么思考的话就更加自然。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怎么说呢。完全「幻灭」倒是不至于,但她肯定不是布莱恩最初所想象的「一切都很完美的美少女」。
不如说,连彻底装成那副模样,用来讨好她那被虚荣心淹没的愚蠢主人的本事都没有。
……这也算是某种「天真无邪」吧?从好的一面来说。
那么在前天,她会有那种「大胆」举动的原因也很明显了,就是因为是个笨蛋,想不出其他办法哀求主人,仅此而已。
说真的,就她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真的知道那个动作的意义吗?只是因为看到过其他奴隶这么做,所以她也有样学样吧。噫。
可是,连那种事情都试着学了,偏偏对正经的「知识」的态度,为什么会……
——怎么回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明明辉夜没犯什么错误,不如说犯错的人是自己,回过神来,少年却发觉自己一步一步陷没在失望的情绪之中。
明明最开始的最开始,只是想保护她不受伤害而已,怎么变成这样?
就因为她过人的姿色,令人不由自主产生的那些期待?还是说她所做的汤中所流露出的些许好意,让自己渴求更多?
……又或者,因为两人的距离变近了一些。因为在和她共处的这个第三日,原本的空白大面积地被填上,变成了可以正常同她对话,可以正常地要求她做一些事,可以自然而然同处一室这样的关系,结果才会感到遗憾。
明明「祛魅」原本应当是一件好事。要是和自己同居的少女一直都像瓦伦小姐那样完美,那才真教人手足无措吧,因为不知道要以怎么样的举止迎合,才能始终不丢失交往中应有的格调。对方仅仅是一般人的话,多少就可以放松下来。
而且布莱恩也知道,正如同自己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尊重」那样,「陪伴」其实也是弥足珍贵的。
「我会留在你的身边,哪里都不会去」,即便全心全意向神明祈求能有这样的人存在,也往往无法如愿。
如今自己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对方还是特别温顺的、会给自己做汤的美丽少女,可是居然还是不能满足。
——其实,还是,因为,那么一回事吧。
博雅姬以前曾经有一个时期,授业与研究完全是男人的事。诗人们会讴歌某国公主惊人的美貌,多少勇士情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追求她的芳心,诸如此类的浪漫故事,但绝无机会书写这样的一名女性与男性产生值得称颂的友谊。
因为「友情」的基础是思想的交融,那是比「打招呼」更深层次的彼此认可,相应地,「友情」的对象也得是「有思想的人」。在那个时节,女性只被摆在「战利品」的位置,断无可能在剧本中承担这样的角色。
在「时代的缺陷」已经得到修正的今天,不知是因为身份的限制还是纯粹的个性,又或者两方的因素兼有之,这孩子对知识与智慧的态度却仍旧停滞在「过去时」。那么,即便确实是「美少女」,但也不会比这更多。
也即是说,两人之间的互动与交流,尽管才刚刚开始,一定在某处会早早地触及极限。正是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布莱恩才会感到更深一层次的遗憾。
字倒是写得不错。比自己好看得多。
可如果就这样,也不过就是个精致的小小花瓶。
虽说并没有追求「友谊」——那种事情发生在主人和奴隶之间也挺奇怪的——但是如果同居人只有这种程度,果然还是不能排遣长久以来无法与人交心的寂寞。
相较之下,某处的某人就不同。那人甚至还有着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某种「全心全意全力」的令人羡慕的真实感,于是自己居然对那样一个人,不,不如说那样一头野兽产生了憧憬。
如果是她,在这里的人是那个她的话——
「?」
因为布莱恩突然哗啦啦地翻动纸页,握着笔杆的辉夜怯怯地抬起眼睛。
然而布莱恩已经回到了奋笔疾书之中。
好险。差点失态了。
幸好这时继承自父亲的寡言起了作用:男人可以把不宜见人的东西藏在心里。
——不过,桑莫斯小姐,「没有打算喜欢上这孩子」,看来无论如何都是正确答案。
我和她在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某一刻,就已经很遗憾地彼此错过了。布莱恩在心里说。
咚咚咚。咚。咚咚。
现在。
为了给明天的出门做准备暂时去了卧室,把辉夜留在书房收拾文具的布莱恩返回来了。
因为留意到少女的驻足,他也在门外驻足,只是从背后打量出神的少女,以及她倒映在窗户上的脸庞。
叮铃,在辉夜瞪大眼睛微微后退以后,他也同样轻易地发现了这一次又是什么牵住了少女的注意力。
真是个好懂的孩子,他注视着黑发少女摇晃的裙摆几乎遮不住的微微起伏的臀线,还有开衩处露出的一截大腿。不,并不是带着那一类念头才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偷窥,虽然确实还有一些悲伤的男性本能残余,不过她对自己的吸引力已经减弱了。
(我,绝不同情。)
果然,她这是在同情那小虫子吧,注视着将少女的纤细脖颈拴在墙上的那条银链,布莱恩想。
(啊——啊。心情好差。)
(那个笨蛋主人,他大概还以为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吧,可是全给我看出来啦!)
(觉得我对学习不上心!然后觉得给我讲习完全是自作多情!然后为此尴尬得要命!然后对我失望!然后觉得我是个笨蛋!)
(我努力过的!我真的努力过的!我确实想过,「只要能让他高兴,就当我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学问,然后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又有什么关系,」诸如此类的事情!)
(对呀对呀,看呀看呀,主人大人,这可是超级可爱的人家正在崇拜您哦~~!可以为此得意洋洋的哦~~!)
(但是紧接着我又转念一想,「哎?等等。如果让他得到了正面的刺激,那他之后岂不是天天要给我讲这些,每天,每天,每天和我讲这些我早就知道的东西,这又算是个什么奴隶生活了啦!?」)
(然后就,少许,微量,一点点,露出来了嘛!郁闷的表情!)
(这种时候感觉那么灵敏做什么啦!男人的话,要学会在该视而不见的时候视而不见呀!)
(话说我早就想吐槽了,这些有「官僚」或者「学者」气质的人真的好麻烦!对已经超级可爱,可爱得让人想要一口吃掉的女孩子居然还会有各式各样的要求!迎合起来好困难!)
(为了能被认作「完美的美少女奴隶」,明明都已经在各种地方花费了心思,好容易才把好感度提高了一点点,结果一个不小心,评价就又变低了,真——是,好生气!)
(……啊哈哈。)
(不过,请别会错意。)
(就算是这种情况,既然身为完美的美少女,也决无可能作出「迁怒」的举动,那未免也太逊。)
(「不同情你」纯粹是我自己的原因。即便我并非仅仅怀揣着无能的同情心,以至于有能力改变你的处境,答案也不会改变。)
(毕竟,「拯救」这种事情真的算得上「公平」「公正」吗?救了小乌鸦,小猫咪就得挨饿,救了蜻蜓的话,哪里的随机小虫子之后就得倒霉,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介入」其本质,就是将他者与他者的生命放上天平。)
(假如身为贵族先生小姐,那也就罢了吧;可是如果天生卑贱、一直下贱到骨头里的奴隶居然也胆敢这么想的话,就仿佛是在说,自己比小乌鸦、小猫咪、蜻蜓还有其他小虫子更加「高等」,以至于有权利认定它们各自应该得到何种命运……)
(这也太高高在上了吧?呼呼呼,你是个什么东西呀?有这样思考的权利吗?)
(所以说,绝对不行。所以说,就这样浪费掉吧,你的生命。)
在两人短暂的共处之中,辉夜总是展现给布莱恩看她的微笑。哪怕不解,哪怕惶恐,哪怕正在受到准贵族的惩治与凌虐,她也总是在浅浅笑着。与其说是侍从奴隶的使命,不如说辉夜已经和她的笑容融为不可分的一体。
头一次,布莱恩看到她流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
大约是以为主人还不会那么快返回来,窗上的那张小嘴紧抿。其上,两眼再一次亮起来了,但这一次,闪烁的又是粼粼的光。
布莱恩见她将两只小手彼此握紧。似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这是在祈祷什么?
(……啊。)
灯又一次熄灭,蜻蜓的飞舞又一次变得凌乱。于是少女的双眼再次微微睁大,视线变得关切起来。
这下布莱恩明白过来了,辉夜所盼望之事。
滋。
(……啊。)
然而那毕竟没有发生。咚,咚咚,随着灯亮起来,蜻蜓回到既定的轨道上,于是少女的两眼再一次变得粼粼。
(呼呼呼。可真是不幸。)
(笨蛋。笨蛋。笨蛋。)
(要重复多少次。这种事要重复多少次。为什么学不会。)
(这样的,一只小虫子。)
(——!)
这一切的重复,重复,重复持续到夜空的支配者,月亮终于突破浓厚的秋云,昭告它的存在为止。
在这个方向并不能看见它的身影,但是一转眼,窗外的世界就亮起来了,鳞次栉比的深红色屋瓦闪烁着银光在窗外尽数展露,少女映在窗上的苍白脸庞也随之幽灵一般消失了。
沙拉拉拉拉拉——
几乎是同一时间,蜻蜓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滋滋作响的虚假太阳,抖擞四翼奔赴天空。尽管已经无法再窥得辉夜的表情,布莱恩看到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在用目光与那小生物道别。
(哎呀呀?看来即便是不幸,也有它的极限?)
(或者说,即便是一只小虫子,也有一生仅限一次的好运气?)
(呼呼呼,不管怎么说,这下可算是安静下来了。)
(那么再见啦?难得活下来了,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小心别得了感冒——)
大概是在笑吧,辉夜。
……是在笑呢,辉夜。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布莱恩从翩翩转身的辉夜的嘴角上看到了满足的弧线。
(啊哇哇哇哇哇!)
叮铃铃。不过那弧线,连同着那对柔柔的红眼,在下一瞬间,随着少女伏在地上,就全部藏到长长的黑头发里面去了。
「辉夜诚惶诚恐地谢罪!辉夜……辉夜……」
「——为什么总是那么害怕呢。觉得我会因为你懈怠斥责你,甚至赶你出门吗。」
这时布莱恩说。很不可思议地,他发现自己正在使用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自然和善,却又不失威严的声线。
一时间他甚至想干脆径直朝着辉夜踱步,同样自然流利地去摸摸她的头。算了,还是不要像昨天一样惊吓到她了吧,这么转念一想,他还是放弃了。
不过。
「就像你希望的那样,我会一直把你拴在墙上的,还会再给你各种各样的工作。但是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朝着窗外张望这种程度的自由,你还是拥有的,所以权且放心吧。」
他如此说。
「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吧。」
如果辉夜不微笑的话,那么微笑的人换作自己吧,布莱恩想。
「这是命令吗?」
少女终于重新抬起头。那对眼睛分明还在不知所措着,却又变得亮晶晶的了,真漂亮啊。
「是的,这是命令,我的奴隶辉夜。」
布莱恩回答说。
(——!)
长时间来所有的尴尬,以及先前的失落与不满,如同那只蜻蜓一般,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怎么就忘记了。其实最开始就知道的不是吗,她确实是个笨蛋。
明明自己的状况更糟糕,却还优先担心别人的事。明明自己都没有自由,却还要关心一只被束缚住的小动物。
哪怕无能为力,还要做这种无用功,无疑是笨蛋中的笨蛋啊。
但是辉夜就做辉夜就好。做这样笨笨的辉夜就好。
挺可爱的,不是吗。
上啊!购物约会play!gogogo!
变态啊——
诽谤!
好甜哦,以后就写这俩小可爱的日常吧,主线什么的全部忘光光ᕕ( ᐛ )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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