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四十日,星期四。
与寡言的父亲不同,布莱恩的母亲是一个明朗的人。
也有外表明朗实际内心阴暗,又或者是为了表现「合群」在外头装作活泼的人,不过毕竟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亲生母子,所以布莱恩至少可以断定母亲是表里如一的。
「玛恩,我要在十点前出门,为我备好那双粉色珍珠网面的鞋子,就是佩塔尔公爵夫人先前亮相时穿的那一种。晚餐我不回来吃,你们服侍好老爷和少爷。早上好,亲爱的,昨晚玩得开心吗?」
自从搬到克里斯托,这样的早晨司空见惯。报纸卷在餐盘的边上,但永远来不及被翻开,因为母亲还要趁着用餐的间歇仔细打量她的小手镜,一边晃悠着头发再用另一只手补妆。
如果有幸还没擦上口红,她会亲昵地亲吻自己,不过那也是极少数情形。不久之后她就会去赶她的马车,会同女伴们为下一次宴会做准备,试吃餐点或者观摩装饰品。身为西蒙斯大臣的太太,这个女人是很忙碌的,一点不比做丈夫的那一个轻松。
即便如此,布莱恩也能感觉得到母亲其实乐在其中。真的到了宴会上,看到身为女主人的母亲像是一朵花儿一样在宾客之间笑语盈盈地旋转,这种感觉就更明确。
王都正是这样的一个场所:它既能实现男人的愿望,也能实现女人的。纵使因为生理上的差异不可能真的成为贵族,至少能以富丽堂皇的装潢,精美的衣装还有气质去接近「上流阶层」,就像一场逼真又美丽的梦。
偶尔少年会有一种荒诞的想法:父亲不过也是母亲那些漂亮衣服中的一件,也许自己也是。在宴会上,身着小礼服的自己突然被母亲扑过来抱住,然后兴高采烈地向新朋友们介绍的时候,这种感觉也就同样变得更为明确。
在这样一种童年境遇中,布莱恩适应了一件事情: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仅此而已。
因为母亲总是很晚归家,在家里用晚餐的总是只有大臣父子两人,然而因为父亲工作的性质又经常无法准点到家,于是厨娘总是在夜晚准备放凉以后口感差异也不是很大,又或者方便重新加热的食物,其结果就是菜单的可选范围受到限制。
按说最容易加热的「汤品」也应该在菜单之中,可是大臣又往往吃到一半就被急匆匆的访客唤去会客室甚至重新着装出门,所以机灵的厨娘一直都只准备男主人能随身携带的便餐。作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布莱恩也因此必须要适应这样的菜单。
至于在母亲准备的交际宴会上,倒是有不少更精致的餐点,然而真要说是否喜欢那样的菜色,倒也未必。那些菜品更注重食材的新奇性和悦目感,要不就是在追逐贵族的流行,所以除了「确实很有冲击力」的评价,因为数目很难留下更深的记忆。
即便偶或真的遇上适口的菜肴,作为主人家的孩子总不可能抱着餐盘不撒手,那又成何体统,所以只能斯文地品尝一小些。而流行的变换十分迅速,下一次的宴会上,想来就再也见不到同一道菜色的身影,于是那一日的那一小口便已是全部。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接受每日每日都只用三明治打发掉晚餐,至多是夹着熏肉或者咸肉这样些许花样上的差别,单纯是习惯了而已。
而此时布莱恩正在品尝蛋花汤。
这时节的天气变幻莫测,金色的黄昏霎时间变成幽蓝,转眼变作冰冷的有声响的大降水,于是原先在归途上踌躇的小步立刻转为奔跑,他不得不顶着包一路淋雨跑回家。
抄起钥匙开门进屋以后,因为全身湿透,少年还是冻得哆嗦。那孩子原先在布置餐桌,见到主人这副模样似乎大吃一惊,她立刻拖着颈链叮铃铃地凑近,忍着电击投射出毛巾给少年用,然而纵使经历一番匆忙的抹擦,也没能祛除深入体内的寒气。
一直到裹着他爱穿的那件宽松便服重新从浴室回到起居室的冷空气里,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也和其他雨天没有太大不同。不过接下来的部分就有点不一样了,他来回打量房间,发现门口被自己踏脏的地面已经清洁好了,然后就是餐桌上的汤。
那孩子仍是曳着那条颈链,正背着两手跪坐在地上,红眼睛低垂,看起来似乎很忐忑,长长的黑发松松地落在黑丝袜包裹的膝头与周围的地面,绝对领域露出雪白柔嫩的一截。装着汤的大锅则是腾腾地冒着热气。
……汤吗?
后知后觉地,布莱恩开始回忆家里有无做汤的材料。
需要说明的是,布莱恩几乎不会烹饪,但单纯把东西「弄熟」的本事他还是有的。为了在无法取得三明治的日子煮制储藏室里的干通心粉,所以家里有这么个器物,挂在厨房水槽的下面。
常备的西红柿和鸡蛋也是如此。真有必要的时候他会自己做三明治,这时必须将蔬菜切开,所以公寓中也有刀具。
不过做汤的话必须要用到油吧。公寓里——
啊,好暖和。真的好暖和。活过来了。
思维因为突然在舌尖上绽开的适度咸味以及沁入身体的暖意而被打断。回过神来,布莱恩发觉自己已经坐在餐桌边常坐的位置,手中的汤匙接连不断地投入食皿。
哎。明明是吃惯了的三明治的食材,仅仅是因为做成了汤,鸡蛋变成了絮状,味觉表现上的差异就能有那么大吗?
啊。其实是那个吧。是因为先前所经受的「寒冷」还有奔跑的「疲乏」,成为了最好的促食剂,结果这道普通的汤比起母亲宴上那些华丽的餐品还令人印象深刻。舌头被西红柿的酸味刺激着,无言地主张想要更多。
即便如此他也抑制着汤匙的速度。布莱恩学过的餐桌礼仪里有十分重要的两条,一条是即便长时间沐浴在背后侍立者的视线中也要保持镇定,另一条就是绝对不让餐具发出任何声音。
——与母亲不同。布莱恩从来都不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为了维持绅士应有的矜持,即便产生了直接捧起食皿,不,食皿前面的汤锅直接咕嘟咕嘟大口喝下热腾腾的汤的念头,只要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就绝不把对这道汤的喜好轻易表现出来。
即便是久违地感觉到了美味,乃至感动——对于「用餐」应有的原本模样的感动——也绝不外露情感。即便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所以是因为「油」吗。
(呜!)
他把目光朝着斜侧掉转。原先在偷偷打量他的奴隶少女立刻窘迫地低下头。
要说他为何会在原先的思维活动中无言地落座开始品尝,可能正是因为潜意识理解状况的速度比意识更快。
那孩子会感到「害怕」甚至「恐惧」,想来就是做这道汤必须要用到的「油」的缘故。
公寓里只有临时制作三明治时会用到的「黄油」。尽管以西蒙斯家的经济状况来说不值一提,不过对于市井阶层而言算是相当昂贵的东西。
确实早上走得很匆忙——几乎像是逃跑一般——只关照了她除去不能进自己的房间以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食材都在厨房储藏室,你都可以随便用」。
于是她所有的「自作主张」,看来就是为公寓做了清洁和整理。书架明显除过灰,地板也擦过,也许还趁着白天天气晴朗的时候把衣服洗晒了。
那句关于食材的叮嘱,本意是避免身为奴隶的她因为无法处分主人的物品而挨饿,不过不知是理解上的偏差还是有意为之,结果变成了这道汤。
如果只碰了基本食材还好,但是到了动用主人相对有价值的「财物」的地步,她自觉「越界」了吧。
尤其是明知主人已有夜间让人把晚餐——无论如何寒酸那确实是「晚餐」——送上门的服务还要这么做,就明显有讨好主人,又或者「自我表现」的嫌疑。
……所以明明努力为自己准备了晚餐,还是会害怕到不敢直视自己,甚至要颤抖吗。因为不知道主人会如何裁判。
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做。不做的话就不够拼命。不够拼命地摇尾乞怜。没有不被扫地出门的自信。
想要向主人说明自己的用处。和昨晚类似,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
……就没有什么办法教她不要那么害怕吗?
正是在这一连串的潜意识思考的作用下,他落座了。正如白天在和莉拉交锋时所说的那样,他不想和辉夜表现得过于热络,更情愿用实际行动来安慰她,表现出「自己会喝」的意愿。
……当然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他不想表达自己十分喜欢这道汤,否则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发生莫名其妙的变化。不,不仅仅是这个年龄的少年总想反过来在年龄相仿的少女面前展现格调的缘故。绝对不是。
因为已经决定好了。真正的绅士不会趁人之危,让她依恋。所以互动要有限度,止于「照顾者」和「被照顾者」那样的关系限度。
但是真的很奇怪。以前读过的小说——这些藏品是他不让辉夜进自己房间的主要原因——里的男主角总是能自然地和其他女性角色发展人际关系,不应该是那么尴尬的事情啊。
为什么会成天这么害怕自己呢。
(啊——啊,又紧锁着眉头开始喝汤了!)
(一句话不说的话至少也来个表情吧!表情!)
(我倒是宁可他直接骂我一顿了啦!这下子到底是暴露了还是没暴露呐,急死人了啦!)
(前情提要!)
(可爱无助又任人摆布的奴隶少女被正值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带回自己家里了!咿呀!ONE BY ONE!)
(嗯……但是经历了这种事还有那种事以后,我认识到自己的做法可能稍——微有一点点过火——一点点而已!——然后深刻地反省了。)
(这次可没法开玩笑呐。就算有些许奇怪的地方,新主人他真是字面意思上的「正人君子」。于是,即便我对自己当前的处境万般不情愿——这是指和我作为奴隶的身段不相称绝对没有特别的意思——也无论如何都没有招引他堕落的道理。)
(不如说,明知对方是「正人君子」,还反复地卖弄少女窈窕的身姿以及暴露的肌肤,刻意进行视觉甚至触觉上的刺激,不也是一种痴女行为吗!?绝不能够!)
(所以,至少这一次,我决心好好尽自己的本分。既然主人没有「那种意愿」,我就老老实实做一个完美的奴隶。)
(一言以蔽之,就是维持主人所期待的「距离感」。只是好好遵从每一个命令,把家事妥当地完成,这才是这一次我应当做的事情。)
(最多!最多!在门口跪伏着迎接归家的主人!就到此为止!不能更多了!我心中的恶魔小姐!STOP!打住!)
(所以才给书架除了灰,擦了桌子和橱柜,清洁了地板,洗了衣服,做了所有这些奴隶应该做的事情。结果因为骤雨弄巧成拙,不得不用Wardrobe给从露台上抢救的衣服除去水分的部分就在此略过。啊哈哈,没被发现就是SAFE!)
(以及,「做饭」。)
(唔姆,其实我也犹豫过,毕竟主人已经有那种「上门服务」了嘛。但是,明明家里已经有做家事的奴隶了,结果还要用「外面的东西」打发晚餐,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吧?这会影响我作为奴隶的得分呀!)
(所以还是要做。呼呼呼,早就说了,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即便不使用「设定」提供的知识也完全没有问题。)
(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因为独居处男对厨艺知识的匮乏——显然那个「上门服务」愈发助长了这种趋势——以至于这间公寓连最基本的厨房用品都没有齐备,会让我在意外的地方卡关。)
(——「盐」。)
(这个家里没有盐呀!!!)
(番茄都切完了才发现的啊!!!)
(虽然有「椒盐」——一看就是在这个时代贵得离谱的东西——但那个不能直接用来调味的呀!!!)
(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烧开了,打开调味罐的金属小盖以后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请想象一下那时我绝望的心情呀!)
(全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对处男有所期待的!我本来以为既然有做「三明治」的材料,那么至少对应的调味料总不会缺少的吧!)
(但仔细一想爬树先生家里连「煎锅」都没有,可想而知他自己做三明治时是怎么处理鸡蛋的了。直接把生鸡蛋夹进去!不是这样吗!)
(会信任这么一条连那种东西都能接受的令人绝望的舌头,不是反而显得我像笨蛋一样吗!)
(但是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呜嘤嘤嘤嘤嘤!动起来呀,我的头脑!)
(脖子像这样被锁起来的话,连出门采买都做不到了!只能在这间公寓的范围里想办法!)
(……啊。)
(就在这时,天才一般的启发!刷,我打开浴室的门!)
(果然有!高级公寓的标配,大浴缸,大浴帘,吸水地绒,以及——「玫瑰浴盐」!)
(这是建筑物的租赁方为女客提供的物料,然而被爬树先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的样子,所以整罐都没开封。)
(呼呼呼,这下子,我的汤就有救了!)
(——虽然想这么说,还是不行。)
(唔姆,虽然时代不同,不过能料想到制作方法没有多大的区别。这东西的主要填充料应该是「海盐」吧,因为有大量的杂质,所以不能直接食用。)
(在我原来的世界,所谓的「杂质」主要是有毒的「氯化钾」与「氯化镁」。但是不知道两个世界的「化学」通用不通用,所以不能简单断定这边也是如此。)
(虽说之前消除「氧气」的时候十分顺利,然而有「大吉岭」的事例在前,我并不能断定两个世界的「OXYGEN」是同一种东西。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的空气中有这样一种支持呼吸与燃烧的组分,并没有办法确证它和我原本世界的同名物质相同。)
(不如说「食盐」的话,倒能肯定绝对不是「氯化钠」!「氯化钠」能有那么苦吗!能让先前在学校食堂偷偷尝了一点点掉在地上的盐屑的我吐着舌头抱着脑袋滚上三分钟吗!)
(所以说,即便我真的会「蒸发结晶法」之类的食盐制取方法,也不能百分之百确保在这个世界通用。何况我并不会呀!只是模糊记得以前读过这样的东西!没有手机与电脑怎么可能还原啦!)
(——呼呼呼。不过,这种小事情,难道还能难住完美的奴隶?)
(倾倒在我裙子上的这些小颗粒,「食用盐」以外的部分都是污物,Wardrobe。)
(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概念系外挂的正确用法!难得都转生了,不把「特典」物尽其用走上成功人生,这才是浪费行为吧,呼呼呼——)
(……啊。)
(不见了。)
(原先一大堆白色的晶体,只剩下一小调羹的量。)
(不不不这也太离谱了吧!「杂质」的量!)
(我以为至少能剩下四分之三罐啊!不如说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情才没对「椒盐」下手呐!这下不还是为了区区一锅汤浪费了大量的物资吗!?)
(我记得,虽然通过指定无生命对象为「衣物上附着的污物」能把几乎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同身上的衣服一起往Wardrobe里面塞,甚至实际上拥有生命的「血渍」之类不被视作独立生物的对象也能一并清除,但是反过来「取出」却不可以!)
(可以从Wardrobe中取出的只有「衣物」与「饰品」!毕竟是「衣柜」!所以即便可以取出破损甚至染脏的衣物,却不能取出独立的附着物,哪怕是连同衣物一起!)
(……也,就,是,说?)
(那些浴盐连同里面的玫瑰花瓣都回不来了啦~~~~~~!!!我都做了什么呀~~~~~~!!!)
(……要,要用时之刃吗?)
(为了回收一罐子浴盐就要用上时之刃吗?那不是,又,回到以前……)
(不不不,比起那个!这样的话要回收的可不止浴盐吧!为了做这一锅汤的所有准备工作,翻找厨具,准备食材,切番茄!还有期间做的家务,这些全部要撤销!因为没有「盐」!)
(要,全部撤销吗?这一片,「完美奴隶」的拼图……)
(……他说了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好吧?也说了食材都随便我用……)
(但是没有说「放在浴室的食材」呀!更没有说那么昂贵——比预定要用的黄油和椒盐不知道贵到哪里去了——的「食材」呀!?何况大部分根本没有使用,只是白白浪费掉了!)
(可是,可是,都已经有我在家了,主人在晚上还是只能吃冷三明治的话,我的立场呢?存在意义呢?)
(又要变回,那个总是令人失望的,……)
(呜,呜呜……怎么做,才好……)
(——就在犹豫,或者说「拖延决定」的时候,汤已经一不留神做好了。然后是骤雨,然后是慌乱地收衣服,又一个一不留神,忘记像先前预想的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用一次月光花☆暮色传感器,结果让主人自己用钥匙开门了!)
(大失败!我迎接主人回来的时候原先预定要做的完全不痴女的正经表演!完全失败!呜嘤嘤!)
(他直接朝着浴室走过去的时候真是把我吓坏了。不过,那个罐子平时也不使用,一直收在浴缸的下面,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发现的吧?)
(……事到如今了,先,先看一下主人对浴室的状况,还有汤的评价。在擦地板时我下定决心,一有风吹草动,我就朝着「过去」逃跑。)
(……结果,现在,到底是,SAFE还是OUT呢?)
(不说话的话我不明白呀~~~~呜呜呜~~~~~~~)
(——!)
低垂着头的少女奴隶突然感觉到发顶被摩挲。
(呜呜……呜……?)
畏缩着不解着,眯眼之后,她略略抬起红色的眼眸,这一次,直视自己的新主人。
……只是做到这个地步,应该没问题吧?布莱恩心想。
倒不是说怨恨母亲什么的。作为家庭的实际管理人,她从未在生活方面亏待过自己与父亲,竭尽其所能为家人准备她所知的拥有「最好的」这个名头的东西。
即便那更像是打理宴会时要用的两件礼服,少了太多亲爱感,布莱恩也不想抱怨。因为就「对等性」而言,他也从未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人,想过要牺牲自己的「轻松自在」去换取别人的「事事称心」。怎么能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别人?
——可是,回过神来,果然会觉得寂寞。即便能和厨娘所做的那些冷餐达成妥协,也很难习惯这种寂寞的心情。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偶尔,父亲和母亲同时缺席晚餐,除了那个为了攀仿「贵族习气」而被母亲命令在自己身后侍立的佣人以外谁都不在,布莱恩就会这么思考。
嫁给一名成功的男性,跻身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这是母亲她自己取得成功的方式。
和那名男性取得「爱情的结晶」,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然后把那「爱情的结晶」培育成另一个成功的男人,这亦是她为自己的「成功」添砖加瓦,得以在名为「人生」的答卷上书写属于她的「正确答案」的手段,这一切布莱恩都理解。
只是,为什么那个孩子非得是自己?那一位为何要那样安排?即便会显得不知好歹,在少年时光,每每遇到这种无论多么想要倾诉、想要交谈,也都没有一个亲近的说话对象的时候,为了消解这种无可排遣的寂寞,他宁可抛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倘若布莱恩和母亲一样「表里如一」——倘若布莱恩没有那么装腔作势——倘若布莱恩不以「绅士」为目标,他倒满是可以把这种寂寞感自然流露出来,以博取佣人们的同情。
譬如说那位年长又性格温和的女佣人。又譬如说她那个总是紧张不安的儿子——因为总是犯错,那个青年没少被夫人训斥。布莱恩本来可以尝试建立某种跨越阶层的友谊,只要忽略不遵守「上流社会家庭应有的规矩」时他们会受到的严厉惩罚。
倘若布莱恩更加像母亲,只以自己的想法为最优先。
然而布莱恩毕竟是布莱恩。
其结果,在空荡荡的餐室中,藉由刀叉送入口中的那些冷去的食物,几乎与物质化的「孤独」等同。
——那么,眼前热乎乎的汤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假如忽略各种各样的前提,考虑到会有这样一道餐点并非经由谁的命令,完全出自这少女自己的意志与决定,那就仿佛阿雅的树叶,可以当作某种「礼物」吧。
那么对这餐食的感动本应由衷地再添上几分:因为这样的东西除去「物质」的外形,还会捎带馈赠者的心意。对于极少得到别人特地为了自己准备的物件的布莱恩而言,本应能从中感到幸福才对。
可她毕竟是奴隶。因此正如先前的思考,比起「礼物」,这汤更像是对新主人的「讨好」与「巴结」。
某种被动的「强迫性」。某种同样会让布莱恩感到寂寞的「交易」。
我对您还有用处。我会尽全力让您满意。我会把让您觉得愉快当作我最重要的使命。
所以求求您,别剥夺卑微的我最后的容身之地。
——正因为是害怕寂寞的布莱恩,所以能从这道汤中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孤独。
全部都只是为了能被自己「接纳」而已。
但随之产生的情感并不是「失望」。
——正因为是害怕寂寞的布莱恩,以至于抑制不住地要同情。
是吗。桑莫斯小姐。你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个啊。
自己对这孩子的态度,果然过于严苛了吗。
那么,像这样,借用莉安娜小姐所传授的经验知识,能不能让她稍微安心……?
即便冒险稍许表现出亲近,也希望她能明白,「不会丢掉你」。
(……………………………………不要……………………)
叮铃铃铃。颈链随着战栗发出鸣音。
(我只是……想要「过关」……………)
(没有胆敢想过……要……这种程度的奖励………………)
少女的小口微张,牙尖微露,眼神变得恍惚迷离。
脸颊上染上红晕,一直朝着耳根渗透过去。
相较于蕾丝头饰连续又绵密的触感,她的秀发摸起来柔和滑顺,透过掌骨还能感觉到一种来自这个小脑袋的奇妙微热。
——说起来这孩子,一次就用掉了整整一罐子浴盐呢。
没来由地,布莱恩突然想起先前在浴室里注意到的无关紧要的事。
原本以为一直到退租为止都不会被动用的多余东西,居然有机会能够完成使命,从这间公寓消失,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是在白天时洗浴过了吗。所以头发摸起来才会这样光滑……
但是因为新沁出的汗水都贴在脸上了不是吗,连眼睛都遮住了。所以说完全没有必要那样紧张……
「…………呜嗯嗯…………嗯嗯…………」
「——!」
一直到辉夜发出呻吟声,布莱恩才猛然惊觉,触电一般缩回手。
……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撩起少女的刘海后,顺势朝下抚过了她的左脸颊,然后以拇指、食指、中指与无名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这触感是。不对,这动作是。
几乎是随着他松手,少女就惊慌地低头,叮铃铃铃,那对极胆怯的红眼睛就顺势藏回刘海之中了。
脸已经彻底赤红。
(主人……大人…………?)
(这……这是………………?)
不对。不对。明明是真心诚意的。至少刚才,一直到抚摸发顶的部分为止,想要关照她、安慰她的心情完全是真心诚意、「表里如一」的!
但是,刚才,从某种牢笼的深处里放出来的是什么?并行的,属于并不「表里如一」的那个布莱恩的,什么?
叮。他神经质地去夺已放下的汤勺,然而食皿里早就没有了汤。
糟糕……现在好像是不能直接站起身……去取餐桌中央的汤锅的状态……
(……………………………………?)
偷偷地,那对胆怯的红眼睛再次瞄上了他。
往常不能为人所看透的这名少女奴隶,好像这一次,轮到她看不透自己的新主人。
在与若干友人讨教、临时抱佛脚一般弥补了和式服装学以后,现已将本书中所有的“羽织”替换为了“道着”,另一册完结作中的“振袖”全部改作“(夏)小纹”。衣服真是深奥啊……
不管了有什么吃什么吧,来不及了就这对了。新婚燕尔,羡煞我也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