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四十日,星期四。
「……………………………………真是要命的一个晚上啊。」
乓啷,哐哐哐哐哐哐。因为这爆发般的响动,原本正倚着走廊扶手沉思的布莱恩猛地回头,发现背后正立着个绿头发的小女仆,她把原先用双手捧着的金属盆落在地上了。
「啊,哇哇哇,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嗡,于是乎裙摆一扑,幼女慌慌张张地蹲下,用细瘦的小手收拾东西。
记得这孩子叫希娜,是学校「庭中」组的女侍。尽管不怎么熟悉,因为「庭中」组的少女都是标致的人物,就算只零星见过几次,也很难不留下印象,所以布莱恩知道她原先几乎有自己的身高,是因为新近的「遭遇」才变成这幅稚嫩的模样。
「不不不,但是首先,你误解了什么?」
但是首先,她失手的原因绝对不是「稚嫩」什么的吧!是因为自己刚才在沉思之中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话语吧!?
「希、希娜不敢!希娜没有误解您说的『激烈的夜晚』的意思!」
「不不不,首先为什么是『激烈』啊!」
布莱恩说昨天晚上「要命」,原因倒是很简单的。一个晚上他都在床上翻腾,闻着自己的左手。
那若有若无的,是梨子的清香吗?
——可恶,好想抱她!好想翻来覆去地抚摸她、揉搓她!然后真的做这种事和那种事!若真要说起先前脸对着脸的那一瞬间,正面面对近在咫尺又毫不抗拒的美少女的心理,果然其实是这么一回事吧。
——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然后把那些话说出来了!以绅士的名义!这难道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如果这真的是辉夜,又或者真心恋慕布莱恩的哪名美少女所希望的话,说不定布莱恩也就真的有「顺势而为」的可能性。
然而毕竟没有那种气息。怎么看都只是少女奴隶出于对使役者的畏惧,不得不作出的「乞求」。
一个男人自然可以轻易地支配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少女的身体,但只要自由意志尚在,他就无法强迫一个人发自内心地仰视他、尊重他。其结果,就是尊重变得昂贵。其结果,就是以绅士为目标的少年,比起美少女的献身,更情愿得到这种尊重。
其结果,就是布莱恩自豪地「什么都没有做」。但是生活不是寓言故事,会在大灰狼被猎人打死以后,留下一句朗朗上口的教训后就此打住。
于是,其结果,就是布莱恩要继续受苦。
夜晚,他在床上躺着,想着经由他的要求,如今带着镣铐与颈链蜷缩在起居室沙发上的那孩子。娇小的,细嫩的,白皙的肩身。乌黑柔顺的长发。长长的睫毛,可爱的脸。
已经属于自己的那孩子。其实无论对她做什么,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没有任何关系的那孩子。
虽说布莱恩承诺过要保护她,但是她现在已经落入名为「私人公寓」的囚笼,没有任何人能知道她的处境。而且作为唯一的主人,只要布莱恩命令,任谁都没有机会从她口中得出事实。
一切都顺理成章。除了有悖于良心。
所以布莱恩才会这样失眠,偶尔像个傻瓜一样闻闻自己的手。拥有可悲的本能已经够痛苦的了,当可悲的本能要和绅士理应具备的理性产生冲突的时候,只会产生更加强烈的痛苦。
清早他喝了不少咖啡,但那仍旧没有用。一直到把那句像是「总结陈词」一样要命的句子吐出来为止,他才稍微好受一点。
但是其结果,给要命的人听到了!
给奴隶少女原先在学校一同工作的「同伴」!
这下又要被误解为变态人物了!
「那个,那个……」此时希娜的小脸通红,重新站起后,她扭扭捏捏地抱着刚收拾起的盆子。「希娜,希娜一点都不敢觉得您做的事情有多过分哦。」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可是,可是您昨天不是已经,拖着辉夜小姐的脖子上的链子,把她拖走了吗……辉夜小姐一点反抗的办法都没有……」
「呃!」果然被看到了吗——!会被这样认知啊——!
「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希娜,希娜知道辉夜小姐是奴隶。不管主人做什么,奴隶都只能接受的。」小小的希娜低着头。「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
「希娜求求您能对辉夜小姐略微好一点。求求您。」
才察觉,这孩子红红的脸蛋上的表情,比起害羞更多的是担忧。即便有着对眼前「把辉夜小姐硬生生拖走」的更加年长的、不相熟的男性的恐惧,也拼命拼命克制着恐惧,把自己的请托给说完。
是这样吗。毕竟是同伴。不,甚至超乎「同伴」之上的关系。所以才……
「做,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也,也请辉夜小姐温柔一点。求求您。」
「所以才没有做那种事啊!!!」
才没有做!
「……不好,西蒙斯先生难道喜欢的是男孩子?」
「这又是哪儿的谣言!?」
冷不丁,一侧传来另一个幼嫩的声音。布莱恩猛转身。
「毕竟我的这名『前~~~~~~配下』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如果我是男性,都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不把她吃掉的自信呢。」
「桑莫斯……小姐。」
既是长着和身高毫不协调的巨乳的幼女女仆长,又是整个中央中学所有学生的大前辈,与希娜不同,无人不识的「王的学生」,莉拉-桑莫斯背着两手,侧着红黑色的马尾辫,带着戏谑的表情立在那里。
准贵族学生们另说,其实学校里的平民学生都不太清楚要如何和她打交道。这不单是说她作为校长代理和下人的两重性,更让人困扰的是她作为「优秀毕业生」的身份。
倘若说泽伊尔-夏塔代表着学生们对未来憧憬的方向,莉拉的存在就像某种冰冷的现实主义的讽刺了:即便自己再优秀、再出类拔萃,只要时运不济就可能堕落到这么一个结果,简直让人去怀疑努力的意义。
所以平日里关于她的话题在学生间是个禁忌,平民孩子对她本人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如果要像这样被主动搭话的话,布莱恩变得一时踌躇,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到头来,还是因为「实绩」产生的敬意更多——加之对方的风评绝对没有现任「王的学生」凯伦那么离谱,不如说是以理性闻名令人赞许的「桥」——所以少年最终还是决定规规矩矩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还是稍微有点心虚。因为视线不自觉会被朝下牵引。此外,和辉夜相仿的瞳色,不知不觉就会刺痛内心的哪里。
「——不,不用向我解释什么,那反而落了下乘。」在希娜悄悄屈膝的同时,莉拉干脆利落地对着布莱恩伸出一只手阻止,大号腕扣在白手套的尽头略垂。「我知道您成为了小辉夜的保护者,所以把玩笑话就此搁下好了,我都相信。只是。」
「……只是?」只是?
「都一样。一回事。无非是把那孩子当作的『道具』的用途不同,以至于自我满足的方向性上的区别而已。」
「——!?桑莫斯小姐,这是什么话?」这下布莱恩不高兴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重视的东西,不容别人随随便便地评判,他所追求的这种「洁身自好」的「绅士风度」正是如此,因此连语调都抬高了几分。
「哦,难道不是吗?」莉拉一挑眉。「难道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这么做的吗?不对,应该说,难道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没有那么做』的吗?」
「才——……」
刚想要反驳「才没有那回事」时,布莱恩突然顿住了。等等,自己想要得到包括那孩子在内的周围所有人的「尊重」的心理,为什么在桑莫斯小姐嘴里就变味了?
当然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即便不被人喜欢、不被人尊重,我也会当那孩子的保护人,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其实是稍有问题的。
因为如果真的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被保护者的尊重的话,就算还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布莱恩毕竟不是圣人圣徒,他的内心确实会产生挫败感。实际上昨晚看到辉夜那夸张到仿佛应激的胆寒表现时,他已经稍许受挫了。
说到底,照顾他人的时候,不去期待「被照顾者的回应」是不可能的。行为和期许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既然做了一件事一定是期望得到什么,所以无法从逻辑上反驳桑莫斯小姐的这句话,那就成了不符中央中学学生格调的单纯的「嘴硬」了。
其结果……………………………………。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莉拉说了一句话。布莱恩听清了,却还是下意识反问。
「您已经听到了。因为您不合适。」
莉拉回答说。
「不不不,桑莫斯小姐,你的这个意见很有问题吧。」
布莱恩捂住额头,终于提出反对。
「我承认我确实很难反驳你先前那种刺耳的说法,但是即便真是那样,也和当那孩子的保护人的『资质』没有关系吧。『心理活动』范畴的事务终究不可能强过『实际行动』,『我什么都没对她做』,这才是事实吧。」
他笑了一下,大胆对眼前的女仆,同样也是学姐说出了下一个句子。
「我原以为,你们作为她原先的『姐妹』,听闻我把她从那样的状况中带离出来,所以会对我怀有谢意才对。结果其实是反而对我不满吗?我完全不明白。」
尽管稍微有些恼怒,果然桑莫斯小姐是因为关心那孩子才会这么说吧,因此布莱恩没有指责眼前人的意思,仍旧只是在就事论事地「问询」。既然是「就事论事」,把她「贬低」成奴隶的「姐妹」,应该不会被误解或者反感吧……?
莉拉掂起并展开自己的裙摆。
「您会错意了,西蒙斯先生,我确实很感激哦。对于您居然要把自己同会急不可耐地对美少女大快朵颐的禽兽相比较,并且由于显而易见的高得分而取胜,我全心全意地感激着您——」
「喂!桑莫斯小姐!不这样说话就不会说话是吧!」
「——但是,本次的使役权让渡中同样存在显而易见的缺陷,我既然身为校长的代理者,就不得不对尚处于『被教育者』这一立场的您提供建言。希娜,别想逃跑,在女仆长同先生小姐会话时做出这种举止,太丢人现眼了。」
「啊哇哇!」
「那么请同我详细说明,桑莫斯小姐!」
空气中的火药味弥漫,在辉夜的前保护者和现保护者之间。
莉拉深呼一口气。
「您并不喜欢那孩子,不是吗?」
「……」
「我这么说明似乎也太仓促,不够完整。」女仆长的声音娓娓地继续。「我不知您是否实际有心仪的佳人,但依您的在校表现来看,您和其他有志于『攀登阶梯』的同窗一样,决定无论如何在这数年间『抑制情感』,这是个极其正常的选择。」
布莱恩保持沉默。
「加之,作为现时点本校的『次席』,您比外见要聪明得多。虽说我的那名『前配下』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您必然理智地意识到,如果对她产生感情,除去对学业的影响以外,至少还有两重害处。」
布莱恩保持沉默。
「只要稍加接触就知道那孩子有多么温顺。倘若让她产生了『必须回应主人的这份喜爱』的想法,那便是利用身份上的不对称性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她。这次我不吝惜赞美之辞,由衷地夸赞您高尚——这种事情高尚的您绝对不会做吧。」
布莱恩保持沉默。
「再者,您虽然自豪地说『还什么都没做』,但您果然对未来的您究竟能保持这种矜持到何时缺乏自信心吧。我再一次夸赞您——这种『不自信』恰是您的明智与理性的具现。所以『不喜欢』就是一道悬崖前侧的警戒线,阻止您自己靠得更近。」
女仆长再次深呼一口气。
「以上便是我的推论与说明。由此可得,更准确地说,『您决定不喜欢上她』,是这样吧。」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此刻布莱恩终于开口,他以大臣之子应有的高傲的,甚至略带冷漠的声音问。
「您真的不觉得这样下去的话那孩子太可怜了吗?」
「……。」
「就因为您的矜持,要让她自始至终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隔离着,这又是如何残酷的精神上的一种惩罚呢。」莉拉向前大踏一步,以右手轻扶前胸。「而我则毫不介意地承认,没错,我正是您说的她的『姐妹』,我们都喜爱着她,您做得到吗?」
「——!」布莱恩则是后退一步。
「这一切错误的根源都来自于您被强加的义务,虽然您愿意承担它,可它没有半分『主动性』可言。那么,既然您从未、以后也不会有亲手给她戴上项圈的机会,她也就永远不会有把您赐给的项圈当作最贵重的礼物珍惜的那一天到来,不是吗?」
「呃!」
「这样的话就只是像被圈养的动物一样活着,太可怜了,我的小辉夜!请还给我们!」莉拉叫喊着,并且再一次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她不知道,比起自己在最后所迸发出的气势,自己的假设性修辞才是恰好命中了某些现实存在的阴影,使得布莱恩哑口无言的真正原因。
是的,在辗转难眠的前一夜,莉拉所假设的场景,布莱恩早就在床上幻想过了。比莉拉的假设性修辞更进一步的是,实际上布莱恩知道,哪怕是对佩戴红色项圈的奴隶而言,「替换一个新的项圈」,那其实是做得到的。
可是,即便因为可悲的本能真的拥有着「给美少女亲手戴上自己的项圈」这样不堪的愿望,难道就因为做得到,所以就可以做吗?
当然不想被讨厌,然而正如莉拉先前所说,出于「绅士风度」,布莱恩同样完全无意承担这样一重后果:没有选择权的少女在一种对外接触受限的半强迫状态下,因为所受的好意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自己,那等于是自己通过干预环境所创造的结果。
所以,即便真的好想好想有一天,偷偷窥见那少女珍惜地用手指摩擦自己所戴上的项圈,那样的未来,作为「绅士」的布莱恩必须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以为这才是正确的事。
可是今日莉拉的驳斥却撕破了另一重事实。自己这样下去,会连她「表达喜爱」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如果还是在她那些同伴,不,姐妹,之间的话,就……
于是,这一次换成布莱恩深呼吸。
「还是请让我拒绝。桑莫斯小姐。」
只是。
再一次回忆起傍晚时分,那孩子仿佛小动物一般惊恐的眼神,以及不得不奋不顾身地献殷勤的可怜模样,再加上已经听闻的那些「历史」,果然,那孩子需要切实的保护。
精神与情感方面的欠缺,之后可以再想办法弥补。唯独驱使着布莱恩自始至终秉持「绅士风度」的根本动力,也即对辉夜所承受过的痛苦和创伤的纯粹「同情心」,他不想逃避。
不想那孩子再受到伤害了。也许救不了退潮时分沙滩上所有的鱼,但就这一条,把它投回水里,是自己也能做到的事。
为此,他以大臣之子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优秀的学姐,用表情述说自己的意志。
「呵。」
此时莉拉的脸色却变得柔和了,与布莱恩背后半是胆怯,半是失望的希娜交换眼神。
这「柔和」倒不是说她认可了布莱恩。单纯是,此番努力本就是身为下人的她所能做的极限,而如今却以确凿的败阵告终。
那么,小辉夜,姐姐只能和那边的冒牌修女一起祈祷了。
你一定要坚持住。
以下是数小时之后,布莱恩后知后觉所了解到的事情。
校内关于他的传闻,已经从「毫不犹豫地收下美少女奴隶的男人」,进化成了「在收下美少女奴隶的次日,就和学校的两名美幼女女仆纠缠不清的男人」。
而且这件事还不算完。
「请,请接过去!也请不要会错意!不,不是为您准备的哦!」
又一个课间,接过别着脑袋、满面通红的金色双马尾女仆双手递来的那个装有手制蛋糕的纸盒子以后,其结果,布莱恩正式被认定为通吃了整个「庭中」组美少女的男人了。
我裤子都脱了,结果只是这个吗……(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