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死局&新生

  整整三天,娜洛没有喝过一口水。


  她没有马车,只能靠双腿来逃命,但她不敢停下来,一直在往西跑。


  在红石城郊外的荒原里,夜风卷着沙砾刮在娜洛脸上,空气中弥漫着尸体和腐肉的味道,闻久了反而麻木了。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情,可恐怖的画面还是在脑海里重复上演着——


  成百上千只红眼睛的乌鸦,从地牢的通风口里涌了进来,化成了那个女奴隶的身影。


  她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先是一根一根地掰断莫里斯大人的手指,然后开始审问,她想知道的事情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从不朽棺木的据点、到伊瓦尔大人的作战计划、甚至还有无限制不死者召唤术...莫里斯大人忍耐着痛苦,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愿说。


  直到手指全部被掰断,莫里斯大人也没有向那个魔女透露一点情报。


  她终于放弃了,转身来到娜洛面前,用冰冷的手扼住了娜洛的喉咙。


  「我的耐心有限度,最后一个问题——跟你的伊瓦尔大人无关。听说火矛堡有一条密道通往郊外,你知道在哪吗?告诉我,我就不杀这个女人。」


  莫里斯大人妥协了,他说出了密道入口的位置,下一秒,黑色的亡灵之火从他体内喷出,将他完全吞没。


  那个女人没有遵守承诺,她拖着自己穿过了几百米的密道,来到郊外,然后揪着娜洛的后领飞了起来,找了一个密集的丧尸堆直接把她丢了下去。


  她想让娜洛尸变,以为这样就能在“不杀人”的前提下让娜洛死掉。


  可惜她算漏了一点。


  来自骨树半岛的人,从出生起就与亡灵为伴,低阶不死者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他们。


  ...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照亮荒原。


  (快到了,就在前面。)


  红石城的城墙边沿终于在夜色中浮现,城头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可娜洛没有往城门走,他们肯定比自己先到了,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拐向城南的那片乱石坡——一片红石塌陷而成的凹地,不朽棺木的秘密据点就在这里。


  她只来过一次,但是记得很清楚,有一条非常狭窄的石缝,只能容一只手掌伸入,石缝尽头是控制暗门机关的铁环。


  只要拉动它,娜洛就得救了。


  她扑到岩壁前,颤抖的手指摸索着那道隐蔽的缝隙...


  「原来藏在这里呀?」


  一道轻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娜洛的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是她,她追过来了!)


  ......


  「瑞拉姐,看来这次是你失算了,你今天不该来前线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它就是冲我来的呢?要是我待在守备空虚的后方被它袭击,那才是真的失算了。」


  安东尼不知道瑞拉是在嘴硬还是真的早有预料。


  正午的阳光将战场照得一片惨白,那个带着白色面具、能融入阴影里的不死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收割掉了战场上的十七条人命。


  它每一次现身都如同鬼魅一般,黑光一闪便会有人的喉咙被割断、或者胸膛被刺穿,随后再次遁入黑暗当中,根本来不及反制。


  「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要撤退吗,瑞拉姐?」


  「面对不死者可没有撤退这个选项,他们的军团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必须这里解决掉它。」


  「这么说...你已经有对策了?」


  「并没有。」


  「...那怎么办?!」


  安东尼语气一沉,他真的希望自己这位从不开玩笑的姐姐是在骗自己,要是连她都没有办法那就完蛋了。


  「你让圣骑士团剩下的人跟它周旋一下,也许我能看出它的弱点。」


  圣骑士团自从经历了上一战的洗礼后,虽然战斗力没有提升多少,但至少纪律性比原来强很多了。


  安东尼那句“不战斗就只有死路一条”,显然已经在圣骑士团深入人心了。


  可再严格的纪律在恐惧面前都是很脆弱的。


  眼看着周围的人数越来越少,大家都开始自乱阵脚起来。


  有的人对着周围的空气胡乱挥剑,有的人则是缩在盾牌下面不敢露头。


  只有“母狮”奥塞娅-西尔文和“匕首伯爵”埃尔贡-威尔斯一直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但不死者偏偏就是不从两位高手那边发动进攻。


  「啊啊——!」


  不死者又一次现身,这次它是从索顿-艾弗里爵士的盾牌上钻出来的,从背后一剑刺穿了艾弗里爵士胸前的秘银板甲。


  惨叫声凄惨瘆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掉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诸位——!不要背对着自己的影子,它会优先攻击不看自己影子的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


  出声的是个矮胖的圣骑士,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神却非常清醒。


  这句话点醒了众人,那些胡乱挥剑的人终于停了下来,缩在盾牌后面的人也探出脑袋,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盔甲摩擦的轻响。


  夜枭的攻击果然停下了,但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抓住破绽。


  「啊——!」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又一声惨叫响起。


  这次夜枭居然从一匹战马的影子里钻了出来,但是攻击的对象并不是马,而是旁边的一名正紧盯着自己影子的圣骑士。


  (它会利用其他物体的影子...)


  这个不死者是有智慧的,而且懂得变通。这个发现无疑让人感到绝望。


  更糟糕的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拖下去,过了正午影子就会越拉越长,到时候一个人就很难盯住自己全部的影子了。


  「副团长大人,我有一计。」那个矮胖的圣骑士小心地挪到埃尔贡跟前,小声说道。「我们所有人站在一起,把影子集中到一处。」


  「可它要是一直不出来该怎么办?」


  「得有一个人充当诱饵,引它出来。」


  「我来!」


  奥塞娅主动请缨担当诱饵,其他人也被召集起来,大家背对着阳光站成半圈,警惕地盯着脚下的阴影,只有奥塞娅一个人背对着影子,将后方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时间缓慢地流逝,汗水滑过奥塞娅的眉骨,她全身紧绷,耳朵极力捕捉着每一丝异响。


  随着一道寂静的风吹过,夜枭果然从奥塞娅的影子里出现了!


  苍白的面具如同探出水面的浮萍,它手中的细剑直直地刺向奥塞娅的后颈。


  「就是现在!」


  埃尔贡迅速出手,匕首精准地刺进夜枭的身体里,它的身影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随即猛地缩回影中。


  「成功了,终于伤到它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保持阵型!别放松警惕!」


  埃尔贡厉声喝止,目光仍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


  而在山坡上,瑞拉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叫什么名字?」


  她望着那个指挥众人的矮胖骑士,问身旁的安东尼。


  「科尔宾-罗兹...好像是姓比兹?我也记不清了,他是买来的姓氏。」


  「平民出身?那他的圣骑士头衔也是花钱买的?」


  瑞拉得知一个平民能成为圣骑士,并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神情。


  「那倒不是,之前马瑞克陛下上马车的时候摔了一跤,把红鹰皇冠上的一颗宝石磕碎了,后来宫里派人找遍全帝都也没有找到那种宝石,结果这个科尔宾主动拆下了家族权杖上的宝石,献给了陛下,陛下一高兴就让他做了圣骑士。」


  「比起圣骑士,他更适合当宰相。」


  「你在说笑话吗?瑞拉姐...」


  ......


  「真是的,老老实实死掉不就好了吗?麻烦已经够多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石堆上面传来。


  娜洛猛地抬头,却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几只张开羽翼的乌鸦在天上盘旋。


  但她知道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一直守在这吗?不对...她不可能知道据点的位置,难道说...是这些乌鸦。)


  一个让娜洛脊背发凉的想法浮现上来,这三天来她头顶上飞过的每一只乌鸦,都可能是落灵希的眼线。


  她是一路跟着自己到这里的。


  「不过幸好你足够蠢,」落灵希从阴影中走出来,一只亡鸦收拢翅膀,停靠在她的肩头。「否则我还真发现不了这么邪门的密道。」


  娜洛慢慢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死死盯着落灵希。


  (怎么办...对她我一点胜算都没有,求饶的话...她不可能放过我的,这个女人之前就已经食言过了。)


  几乎是一瞬间,娜洛就确认了自己必死无疑。


  她放弃了挣扎,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释然,她低着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蠢女人,以为和“不朽棺木”作对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也好,那个叫“蒂马”的也好...伊瓦尔大人绝对会让你们...咳咳!...生不如死的!」


  娜洛本就已经极度脱水,突然拔高音量讲话让她一阵反胃,咳出一口血沫来。


  「我不明白。」她继续盯着落灵希。「你明明有这么强的死灵术,为什么要跟着蒂马那种人?」


  落灵希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伊瓦尔大人明明能给你更多!」娜洛往前挪了半步。「他亲自给所有骨干下了命令——只要你愿意加入,他会直接让你做“不朽棺木”的次主,资源、地位、还有全大陆最先进的死灵之书,你都可以得到!总比给那个叫“蒂马”的男人当奴隶强吧?」


  最后一句话她念得很重。


  落灵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奴隶印记在夜色中泛着一点亮光。


  「说完了?」


  落灵希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轻轻抬了抬手,石壁上盘旋的亡鸦骤然俯冲下来,朝娜洛扑去。


  「呃啊——!」


  娜洛徒劳地伸手乱抓,指甲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身体很快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等亡鸦散尽,石坑里只剩下一摊蜷缩的白骨。


  「接下来,」落灵希转向那道隐蔽的石缝。「该去找伊瓦尔算账了...」


  然而,就在她刚刚踏出一步时,却突然顿住了。


  (等等...)


  她在脑中飞速回想着刚才娜洛说的话。


  (她刚才说,我跟着蒂马...)


  (还说伊瓦尔愿意让我加入...)


  落灵希回过头,看向地上的白骨。


  (也就是说...伊瓦尔认错了人,把空当成了蒂马,而不是我。)


  落灵希在乱石坡上静静站立了很久,随后,她的肩膀颤动起来,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伊瓦尔会派人来找空的茬,这下就说得通了。


  伊瓦尔的情报网显然没有落灵希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最关键的是,这让她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伊瓦尔现在还不能死,他的死有大用处。)


  落灵希重新把兜帽拉起,阴影遮住了脸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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