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妖嬈的火焰翻騰起舞。


羅琳格揚起頭來,四周的熱焰已形成囚籠,升騰的火舌燒紅木板,設下此等困境的男人也已逃離眼前。


一般來說,落入這樣的陷阱,只能接受活活燒死的結局。


可對羅琳格這樣的契約者,則不同。


砰——


僅僅只是向前踏步,那駭人的震盪便將火焰吹熄。


茶色的雙眼沒有任何迷茫,這般的困境對現今的羅琳格而言已形同虛設。


她大步邁出,急速的步伐奏起獵獵狂風,一瞬間,羅琳格便已掙脫出火焰的牢籠。


而下一瞬間,她已握緊重劍,奔向那本逃離了數米之遠的的敵人。


不過,羅琳格也並非喜愛殺戮之人。


她收起力度,高舉劍刃,用劍柄狠狠砸向還逃竄著的男人,那脆弱的軀體受到暴力的衝擊——男人的身子瞬間扭起。


僅僅是一瞬間,那逃竄著的男性就被擊昏在地,又一名敵人受到制伏。


「這樣,伯納黛的那些委託就完成了。」


羅琳格輕鬆地提起男人的衣領,轉向身後被火焰吞噬的建築,隨後看也不看的,繞過了已成煉獄的據點 ,回到了建築的前門。


之後,向在前門等待著的大批馬車走去。


「這是今天最後一個,有勞你了。」


「明白!」


馬夫簡短的回答道,他轉過身,對著後方的幾輛馬車大聲嚷嚷著。


沒過多久,又有不少人從後方奔出,連忙接過羅琳格手中的懸賞犯,將其綁起,扔上了其中一輛載貨馬車。


「請問……接下來要和我們一同離開嗎?」


「……不,我有自己的事,就照原先說好的那樣做吧。」


「好!遵命!」


馬夫收起了怯懦的目光,迅速轉過了身,招呼著周圍的人準備返程。


羅琳格則駐足在原地,注視著白花傭兵團向她推薦的馬夫,有條有序地指揮著其他人。


緊接著,馬鞭聲劈啪響起。


隨著紊亂的馬步聲,載貨馬車駛向視線的盡頭,而那粗曠的馬步聲才剛遠去,濕潤的輕響便從空中打下。


羅琳格伸出了手,仰起了頭,從霧黑高空垂降下的雨水拍打在她的手上,留下涼爽的濕潤感。


「……恰巧。」


羅琳格轉過了身。


今天就和數日前一樣。


聽著伯納黛的指示接取委託,來到副區完成委託,最後在送走懸賞犯的時,大雨接踵而至。


而今日,羅琳格選擇避雨的地點,也與數日前一樣。


『下星期的今夜,這裡恰巧會再舉行一次禱告夜。』


這一次羅琳格抵達的時間,比上次快上許多。


遠方的夕陽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潛入黑暗,羅琳格就已經站到了教堂門前。


她伸出手,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坐在講台前方的孩童們,以及站在講台上的那位老嫗——無數道視線注視向她。


可一直等到老嫗的點頭應允後,羅琳格才坦然地承受著視線踏進教會,來到了教堂邊緣的木椅坐下。


接著,那位老嫗開口了。


「我以主交付給我的珍貴之名——菈潔塔,為權柄,開始這次的禱告夜。」

    

而直到那虔誠的禱告聲傳入耳內,羅琳格才總算從恍惚中取回一些意識。


「……啊。」


——並非是存在多麼特別的理由。


也並非是想要獲得什麼,也沒有受人所託,或是脅迫。


使得羅琳格再次來到這間教堂,將自己牢固綁在教堂木椅上的,都只是她自己的意願。


而那個自願,也僅僅是遵從幾日前的約定罷了。


「……」


禱告聲還在繼續。


羅琳格沒有隨著前方的數名孩童一同唸唱,只是佯作虔誠地低下頭。


『……莎姆。』


呼喚著自己體內的住客,可傳入內心的聲音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回應羅琳格的僅有孤寂的空虛。


「我們生處在漆黑之中——」


老嫗的念誦聲隨著奏起的雨勢變得宏大,也傳入了那無心禱告的羅琳格耳邊。


「……」


可即便如此,羅琳格也無心去理解那段經文的後續。


仰賴著那想變得耀眼的願望,她比誰都更清楚深陷於痛苦與漆黑的滋味。


踏步向前,隨後又踏步向前。


深陷於摸黑前進的苦處,始終沒有獲得救贖的一天。


「——我們定能穿越漆黑。」


所以羅琳格總是對那冠冕堂皇的經文感到憤慨。


——沙沙。


大雨仍未奏停,羅琳格失望地垂下了眼簾,沉浸在狂奏的雨聲中。


於她內心孕育許久的憤怒、憎惡,如洗一般湧上全身,這樣的情緒她熟悉已久。


可就是因為對這股憎惡太過熟悉,所以在過去受到他人質問時,羅琳格沒有反駁。


「我……確實恨著這個世界。」


羅琳格咬著牙,吐出了埋藏在內心中的憎惡之詞。


那蠱惑住她內心的閃耀流星。


為了變得耀眼而自動承擔的苦痛。


每倒下幾次就逼迫著自己再次站起幾次。


茶色雙眼中倒映的世界,始終都是這樣殘酷的模樣。


可這樣殘酷的世界——對這樣殘酷世界的憎恨,只要不將其捨棄,便無法與他人共處。


因而,羅琳格駐足不前。


「那個,你是傭兵對嗎?」


突然的,一聲清脆的聲響打擾了羅琳格的意識。


羅琳格猛地抬起了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映入眼簾的是方才還坐在講台前的孩子們。


「……有什麼事嗎?」


「你是傭兵嗎?」


為首的女童又一次地問道。


「……是?」


「要怎樣才能當上傭兵?」


數名兒童聚精會神地盯著羅琳格,等候著她的答案。


「……你們這樣來找我說話,不危險嗎?」


「因為老師說不用擔心!所以沒問題!」


聽到女童的回答,羅琳格轉過視線,瞥向講台的方向,可卻不見那位年邁女性的蹤影。


「所以呢!要怎樣才能當上傭兵?」


「我不曉得。」


羅琳格據實回答了孩童的疑問。


可周圍孩童的臉瞬間垮下,很明顯那樣的答案無法令他們滿意。


所以羅琳格接著說了下去。


「我是因為一些巧合才當上傭兵的。」


「那是什麼樣的巧合?」


「我不能說。」


「……」


「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我想當傭兵!」


為首的女孩喊著,周圍的幾個孩子接連點頭。


「……為什麼想當傭兵?」


「因為當傭兵可以賺很多錢啊!」


彷彿就在等著羅琳格這樣發問一般,除了為首的女孩外,周圍的其他孩子接連說著。


「我想住在不會漏雨的房子!」


「我想變得很強!然後把壞人打倒!」


「因……因為哥哥姊姊們都選擇離開去當傭兵了……我想去見他們……」


那個站在人群最後的孩子,怯懦地說著。


「……」


可只是這樣聽著孩子們的願望,羅琳格不禁懷疑起自己。


她所見的傭兵似乎和孩子們所說的處於不同的世界。


「我覺得……傭兵這個職業和你們想的不同?」


「我知道啊!」


可彷彿再理所當然不過,為首的那個女孩朗聲說著。


「但是我想努力變成那樣!」


「……」


「我會努力變成那樣的!」


一瞬間。羅琳格感到了些許的不適——不,那份不適感實在過於強烈。


用過分純淨的雙眼望著世界,眼前的孩童們向著迷茫的自己,嚷嚷著自己的夢想,訴說著即便如此也想去做的堅持。


彷彿這是早已設計好的情節一般,世界在自己的眼前展現了這樣的情境。


這要如何讓羅琳格不去憎惡世界。


無論怎樣,也無論如何,羅琳格都沒有辦法從這可笑的體悟之中獲得感動和拯救。


「……真是美好的想法啊。」


「對吧!」


理所當然的,眼前的孩童們聽不出羅琳格的挖苦。


可羅琳格很清楚。


再怎麼強大的意志也會陷入迷茫,再美好的夢想都會受到抨擊,那為了達成願望所踏上的旅途,只是荊棘遍佈的地獄。


而此刻,在羅琳格眼前閃閃發亮的數十雙雙眼,也總有一天會變得貧瘠,會醞釀起憎恨。


而那些,都與羅琳格毫不相干。


「——傭兵姊姊,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


「對啊!這裡平時都沒有傭兵來拜訪,好不容易碰見一個!……這也是不能說的嗎?」


「……」


想從喉嚨冒出的聲音煞停住,就連自己是否該回應那樣率直的眼神都感到遲疑。


理所當然,羅琳格不會報上自己的真名,可即便是報上那虛偽的假名,令眼前的孩童對未來充滿更多遐想,也同樣殘酷。


「我的名字是諾言。」


可即便茶色的雙眼醞釀著無比的厭惡。


即便自己恨不得立刻起身離開這裡。


即便即將發生在這些孩童身上的慘劇,都與自己毫不相關。


羅琳格也沒能逃避孩童的詢問。


也沒能逃避,此刻展開在她面前,隱約能令她變得更加「耀眼」的道路。



「為什麼回來了?」


「我改變了心意。」


回過神來,羅琳格再一次的來到了紅鷹傭兵團的會客室,而那日碰見的傭兵團團長——艾爾斯,也來到了她的面前。


「……不去白花那邊嗎?」


「白花那邊和我說,如果要錢的話,你這裡能提供更多。」


「他們倒是實誠。」


「……」


「但是啊,我的直覺告訴我,即便妳現在突然欠下一筆巨款,妳也不會答應我先前的條件……我說是嗎?」


羅琳格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那麼告訴我,妳要提出什麼條件,來和我達成交易。」


「現在的紅星不是很危險嗎?」


「妳是怎麼……」


「只要稍微觀察一下最近幾日凡瑞城的狀況,就能大概推斷出來——和紅星最靠近的紅鷹傭兵團,肯定想盡快解決這次的紛亂吧?」


「……所以呢?」


「用我的力量,可以更快解決,不是嗎?」


聽著羅琳格的回答,艾爾斯的雙眼瞇起,他注視著那茶色的雙眼,不知怎地,感受到了一絲怪異的熟悉感。


「……好吧。那就這樣成交吧,至於給妳的報酬比之前縮減一點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期望這次合作愉快了,傭兵諾言。」


艾爾斯沒有收回警戒的視線,依舊注視著羅琳格。


「……希望妳能做出不愧對妳名字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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