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羅琳格很清楚,自己眼中的世界,與他人有很大不同。


「同行的那些傭兵,結局也差不多吧!」


友人的雙眼裡,蘊含著寵溺的笑意。


羅琳格從來,就沒有辦法想像他人雙眼裡的世界是如何。


只是趨避著視線,闔上雙眼,將那些苦澀心緒緩緩嚥下。


「……」


和伯納黛的對話結束得很早。


可之後的時間,羅琳格沒有做任何事,只想將腦海裡的麻亂思緒埋起,潛入夢鄉。


最後,虛耗了一天,只是橫躺在床上,注視著天花板。


「……」


苦澀的情緒始終瀰漫在她的心頭,隨著逐漸幽深的月夜,那些情緒不由自主地從她的口中迸出。


於是,羅琳格開口了。


「很痛苦。」


明明身體並無大恙,可心靈卻有如千瘡百孔。


魔獸啃咬後留下的齒痕;火焰灼燒後留下的燒傷;因冰寒結凍,最後缺少了一塊的指頭。


那些,是羅琳格曾經歷過,最後卻因契約的能力而治癒好的許多傷之一。


可大抵是長時間處於那樣反覆受傷的循環,全身被痛苦浸得麻木,即便身體無恙,但只是受到刺激,也會感受到陣陣苦痛。


否則,羅琳格就沒有辦法理解,為何注視著他人雙眼時,自己會因恐懼而顫抖。


「不……並不是那樣的原因。」


闔起雙眼,再重新睜開,審視起自己。


羅琳格很清楚,自己為何會因他人的視線顫抖,也理解他人的情緒使她感到苦澀的原因。


「我……沒有辦法回應那些。」


羅琳格不再注視天花板,閉上了眼。


理所當然,這樣的痛苦能用「孤獨」這類詞彙去闡述,可那並不能完美的呼應羅琳格的內心。


那萬般糾葛,使羅琳格痛苦無比的原因,是因為嚮往。


躺在床上,明明將要死去,卻一直用迂迴的方式,透過粉色雙眼傳遞情緒的少女。


在自己將要踏上旅程前,過來送行,彷彿想要託付什麼一般的黑色雙眼。


「薇希,還有卡絲汀娜。」


可當然,曾注視過羅琳格的,遠遠不止這些人。


崇拜的黑色、自責的茶色、寵愛的琉璃色、孤單的茶色、愛意的貴紫。


「拉麗、亞歷珊卓、伯納黛、莎姆、奧蘿菈。」


聚攏在羅琳格的周遭,使她心生嚮往的世界,有著那樣百般的顏色。


那是何等的繽紛奪目,以至於讓總是注視著流星的羅琳格產生了嚮往。


對那多彩「耀眼」的嚮往。


「……」


可理所當然,那是與對流星的嚮往相等的,一個羅琳格無法輕鬆觸及的世界。


——總是躺在床上,伸出手,盯著天花板;或一直憎恨著世界,渴望能越過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觸及他人的心靈與世界。


歸根結柢,這些都只是碌碌無為者的徒勞。


若真要下定決心,要前往那使自己無比嚮往的世界,就得在痛苦的荊棘上踏步,再一次次的跌倒和受傷,用鮮血劃出痕跡——


——只有那樣做才行,方式就和羅琳格原先因流星想變得耀眼的方式殊途同歸。


而此刻,阻擋她前行的,是從自己腳底下的荊棘路一直延伸到那個世界的遙遠距離,所帶來的苦痛。


想和流星一樣變得耀眼的「束縛」;僅剩十年的「壽命」;從未敞開心房以致的「陌生」。


這些,構成了距離。


於是,羅琳格只能避開視線,總是喑啞般地說話。


「……我沒有辦法,回應。」


從床上坐起,羅琳格就這樣低著頭,凝視著從窗外攀進,鋪墊在床上的蒼白月光。


隨後,她扭過身子,踏步,在床邊起身。


穿戴起傭兵的裝備,蓋上兜帽和遮面布,在身上掛起重劍,再快步來到臥室門,將其推開。


「……」


一切行動都彷彿已決定好了一般快速,可羅琳格卻仍停在了房門邊。


「啊哈哈……羅琳格妳睡醒了啊?」


「伯納黛?」


出乎預料的來客在房門前站著。


羅琳格不曉得伯納黛待在房門外的時間,因為才剛將房門拉開,茶色的雙眼就已經和伯納黛的雙眼對視。


「有什麼事嗎?」


「啊!是沒什麼事啦!只是早上和妳聊天的時候,妳不是看起來不太舒服,很快就回到房間嗎?」


「是……」


「我很擔心!所以我就想說來看妳一下……」


看著在編織某種彆腳戲劇的伯納黛,羅琳格直白地發問。


「——妳站在門前多久了?」


「嗯……因為有點事情,所以每個小時會離開一小會?除此之外我都在這裡。」


「……」


儘管震驚,但沒有就這樣停滯在驚訝中,羅琳格更進一步問了在意的問題。


「剛剛我的自言自語,妳也聽到了?」


「聽到了。」


而羅琳格也得到了她不想聽到的回答。


「那些話,羅琳格妳是真心的,對吧?」


「真心……」


「我有些話想和妳聊聊,可以吧?」


聲音中傳來某種過於急迫的壓力,那琉璃色的雙眼透出的情緒無比真摯,帶著那樣鋒利的心緒,伯納黛向著羅琳格更貼近了些。


「妳想聊些什麼?」


「——」


可羅琳格一問起,伯納黛反而停下了腳步,僵持在原地,喑啞似呆張著嘴。


「……」


「伯納黛?」


隨後,過了一小段時間,就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那雙琉璃色的雙眼眨了數次,帶著覺悟注視向羅琳格。


「我只在乎羅琳格。」


「什麼……」


逼人窒息的壓力,彷彿駭浪般宣洩起情緒,琉璃色的視線緊迫著羅琳格向著房內深入,房門也順勢被伯納黛帶上。


「我認為只要羅琳格妳開心就可以了,其他的什麼我都不在乎,我一直都把妳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為什麼在和我說這些?」


「——我這樣的想法很不正常,不是嗎?」


破碎的話語溢於言表,彆腳的笑臉浮現的臉色過於蒼白。


「嘴上叨唸著『為了朋友』這種理由,然後過分地付出……無條件的付出,啊!是我這樣的性格讓羅琳格妳感到不安嗎?」


「不是這樣……」


羅琳格搖著頭,勉強著自己回答。


「……我啊!並不完全了解羅琳格妳。」


伯納黛的嘴角仍掛著笑容,可這樣的反應,只是增進了那強烈的不自然感。


「但這並不妨礙我做我決定的事——我想幫上羅琳格的所有忙,哪怕羅琳格要我去死我也願意。」


「那,太極端了。」


「那麼,要給我回報嗎?」


話鋒一轉,伯納黛又向著羅琳格靠近了一步。


「什麼樣的回報?」


「是一些羅琳格妳力所能及的事,我想要妳答應我一件事,當作我這麼努力的回報。」


「……什麼事?」


「——先把外衣拉下來吧?現在沒有要出去了不是嗎?」


聽著伯納黛的要求,羅琳格爽快的照做了。


「現在呢……?」


伯納黛點了點頭,隨後開口。


「我想好好看著羅琳格妳的眼睛。」


「……怎麼看?」


「像現在這樣,接受我的視線,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就行了。」


羅琳格照做了。


茶色的視線從那蒼白的面頰緩緩抽離,沿著臉頰的弧線,貼上了琉璃色的視線,而從那視線中往來的情緒,令羅琳格不禁屏息。


「……」


下意識的,茶色的瞳孔想要閃躲。


「先不要動,羅琳格,再讓我好好看一會。」


柔和的聲音從伯納黛的嘴角滲出,寵愛的神情流淌在琉璃色中,僅僅是凝視著——凝視著對方的雙眼,那閃耀的光輝就使羅琳格怯步。


「羅琳格,能猜出我現在正在想什麼嗎?」


「……不能,也沒有辦法……」


「是啊……我也沒辦法看穿眼前的茶色雙眼在想些什麼。」


伯納黛說著。


「但是這些我都不在乎。」


又一步,伯納黛靠近到咫尺之間,臉貼近到幾乎要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我想要更加靠近——想要靠近到能接觸羅琳格妳的距離——但是,我一直都覺得,想要到達能真心實意與妳共處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讓我心痛得要命。」


蒼白的手指牽起羅琳格的手,撫上她的手臂。


「所以我只能,更加貪婪的向妳靠近,那怕一切的舉止都變得極端。」


更加靠近,直到茶色的雙眼裡僅能見到某人的面容。


「我是多麼想要在那雙好看的茶色眼瞳裡,深切烙下自己的身影。」


「……」


熟悉感。


羅琳格能感覺到,此刻從伯納黛口中抽離的話語,與自己內心所描繪的痛苦相符。


但是,羅琳格並不能從伯納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這一切啊!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什麼?」


甚至都顧不上一直以來的痛苦想法,那迫切的疑惑聲就已經從羅琳格的口中發出,靜靜迴盪在深夜的房間裡,流淌在蒼白的月色中。


聽著羅琳格的質問,伯納黛闔上了眼,雙手雖仍緊緊按著羅琳格的手心,但沒有回應。


只是低下頭,彷彿側耳凝聽一般,凝聽從羅琳格那傳遞出,卻根本不存在的心聲。


「羅琳格,那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有如世界之隔。」


隨後,她抬起頭,闔著美麗蔚藍寶石的眼簾漸漸升起。


在那雙琉璃色的雙瞳裡,映出了羅琳格自己的模樣。


可那琉璃色澤的自己所生處的世界,與羅琳格所生處的世界,並不相同。


「但,即便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受盡折磨,要徒勞無功,要從自己的世界前往另外一個根本無法抵達的世界——」


伯納黛的聲音煞停住。


「我——」


聲音數度的喑啞。


「我也——」


最後,伯納黛闔上了嘴。


那本該從她的口中抽離出,傳達給另外一個人的真心話語,被埋入她的內心。


琉璃色的情緒綻裂開,熱淚從眼眶中溢出,僅能由眼淚去宣洩著她內心猛烈的悲傷。


伯納黛放棄了將話說出口,再度張開了嘴。


「我——也沒法不去期望,羅琳格妳回應我這件事。」


於是,熱淚從面頰滑落下。


灼熱的淚水滴落在羅琳格的手指,那潰敗的吐息聲呼向羅琳格的衣裳。


羅琳格不發一語,只是低著頭,接受了伯納黛說的話。


「伯納黛。」


「……」


「可即便痛苦萬分,也仍然決定要繼續前進的話,又該怎麼做才好?」


但她仍不放棄的詢問著。


可即便伯納黛沒有回答,答案也早就呼之欲出。


從一開始就知道。


在問題醞釀的時候也很清楚。


更不用說,那甚至是羅琳格無時無刻都在面臨著的答案。


「只有繼續踏步向前而已。」


白髮的友人說著,說著一直以來,羅琳格的內心對無可救藥的自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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