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方鎮位於宋國首都圈的最外圍,規模大小微妙、所在位置不偏不僻的微妙,來往的行商與旅人的數量也很微妙的市鎮。
住在這很微妙的市鎮內的旅店-"蒲萄深碧",已經過了一陣子了,這陣子很閒、非常閒、閒不行、閒到發慌!
畢竟冬天到了,農活太多都停下來,盜匪跟商隊的活動也漸漸趨緩,連動物跟魔物都不太出現,所以遊俠武夫能做的委託寥寥無幾,大多都在酒肆飯館裡喝酒吃肉,吹噓一下自己的豐功偉業,好打發時間。
酒肉錢跟住宿費,當然是用賒帳的方式,已經做遊俠武夫生意很久的店家,也都會願意讓他們賒帳,就算日後會成為呆帳也無所謂,有的時候賣點人情面子給這些江湖份子也不是壞事。
不過凡事都又限度就是了。
宗繼武一行也差不多如此,因此對每天的例行切磋對練的次數越來越多了,而且對象從原本的葉婷筠,增加到威爾跟徐蘭君;這兩個傢伙可是在到達宋國前,寧可閉門造車也不願意跟宗繼武交手切磋的死硬派!
到底是歷經了什麼樣的心理變化,只有當事人才知道,反正宗繼武一向是抱持無所謂的態度,但是葉婷筠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微妙,沒有對威爾跟徐蘭君參加跟宗繼武的切磋對練,有明確的表達任何意見,但是對有名無實的夫妻加入時,每次都會嘟起嘴、鼓起腮幫子,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當然,這對有名無實的夫妻,一點都沒察覺到這份微小的不滿,大喇喇地加入每天的對練切磋。
讓葉婷筠不滿的,不只不長眼又不識相的夫妻檔加入對練,還有最近切磋對練的時候,總是喫下很難堪的敗北,就是那種套路跟習慣都被看穿,連對手的邊都摸不著就被打敗,而且已經很多次了,實在是不是滋味。
更讓她覺得難堪的,是之後加入的威爾跟徐蘭君,竟能跟宗繼武打得有來有回,雖然仍是宗繼武取得壓勝,但是看看別人、再看看自己,不是滋味、甚至是嫉妒的感覺,則是越來越濃稠。
這天又再喫上一筆慘敗,看著同門不同師的同輩跟她的夫君(有名無實),雖然還是被壓著打,但已能戰得有來有回,見此心裡越發不滿,所以在今日的對練切磋結束、只剩下宗繼武與自己的時候,鼓足勇氣開口詢問:「為什麼……我每次都輸得這麼慘?」
「因為妳的招式跟劍路都太單純,而且切磋對練很多次,幾乎都把妳的招式跟習慣摸透了,況且,妳真的有心練武嗎?」
「欸!?我……我當然有心………」話的前半段,都在預想範圍中,但是最後那句出乎意料!
明明在武術上付出那麼多,卻被說沒心練武,這可是很大的污辱啊!但是……這質問卻像是一針見血般,直直刺入葉婷筠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最真實想法-其實,自己真的沒有那麼喜歡武術,這麼份不懈的鍛鍊,只是為了回報把自己從火坑撿回來的師父,王景肅的恩情罷了。
葉婷筠的生母,是齊國某個低門第世族的通房丫鬟,因有身孕而升格為妾,並未從此平步青雲,因為同樣身分的還有好幾個,在家族中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又因為生出來的是個女孩,所以用途就是活到可以出嫁的年紀後,再許配給其他世族做聯姻的棋子。
然而有一個非常致命的問題-生母是個軟玉溫香的美人,成為低門第世族家主的愛妾,全憑那副美貌跟姣好的身軀,還有溫和妳來順受的性格,也因為這副美貌跟個性,備受家主的寵愛,進而引來被嫉妒的正室跟其他妾室的欺凌,最後被推進宅邸庭院的池塘活活溺死,然後用草蓆捲一捲、草草處理掉。
這一類的事,尤其是家務事,只要沒人報官,官府就不會管,而且家中主母責罰奴婢小妾,天經地義!
何況奴僕丫鬟跟妾,都是地位低下的家中成員,打罵虐待或是贈與他人,甚至被打死了,都不用負法律上的責任,頂多陪幾個錢就能了事,外人無法插手置喙。
雖有"諸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這條律令,但是只要能證明是"不小心"弄死的話,就不會入罪。
更別說"家醜不外揚",又是有門第的世族,葉婷雲生母的出身還是賤籍,所以只能這樣悲慘的死去。
生母慘死後,身為女兒的葉婷筠,也被世族的正室扔出去賣給層級極低的窯子做雛妓,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偶遇上雲水門的王景肅,命運從此改變。
葉婷筠的姓,是從生母的姓,除了不想冠上殺母仇人的姓,也有不想再跟那個家族有任何干係的緣由,名則是由師父網王景肅取的,裊裊婷婷、松筠之操,意思是有姿態優雅輕盈,也有如松樹與竹子般的堅貞節操。
被漢陽地域的四宗八門之一的雲水門撿回去,有機會可以替生母報仇雪恨,但是葉婷筠從未想過、也不敢往那邊想。
除了就算低門第,平民百姓、尤其是賤籍之人要對抗世族,根本是螳臂擋車的理由外,還有就是生母一直告誡自己:身為女子,又生於賤籍,就只有認分的命,別硬要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薄命的人是承受不起過重的東西的。
生母的諄諄告誡,葉婷筠非常能夠體會,尤其最後的悽慘下場,更是有所感觸;是以,她從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跟過往,師父王景肅也沒向其他弟子跟門人提及葉婷筠的身世。
因為如此,葉婷筠唯一能報答王景肅的,就只有勤奮的練武,即使不得要領、練到水泡磨破、滿手鮮血,也咬牙硬撐過去,就是不想讓把自己從火坑救出的師父失望;所以葉婷筠並沒有真的那麼喜歡習武,反而比較喜歡師父教導的詩書琴棋,因為這些也是生母生前時常教她的東西。
話題回到武藝上頭。
「過往的苦練並不會白費,對付二流以下的貨色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妳若是想更上一層樓的話,難度就很高了。」
「……所以是,資質……的問題嗎?」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妳一直都是在知之者的階段,對習武並沒有太多的上進心;妳,真的有心繼續鍛鍊武術嗎?」
「……我………」
「有沒有把武術磨練到極致,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人生也不是只能靠武術才能活下去,重點在於妳自己的態度跟真實的想法為何。」
「……那……繼……繼武哥哥為何開始習武?」
「……一開始是為了活下去,之後是為了實現理念、完成逝去之人的遺願,現在是繼續活下去的一項重要手段。」
「那……繼武哥哥……喜歡武術嗎?」
「以前沒有很喜歡,現在則是我的一部分。」
「……一部分………」
「這只是我自己的情況,沒有必要變得跟我一樣;雖然我不是尊師,也沒辦法代替尊師說些什麼,但是尊師應該希望,不管妳有沒有繼續練武,即使荒廢了放棄了都無妨,只要能要好好活下去就夠了,家師……的遺言也是這麼說的………」
「……嗯………」
從這一天起,葉婷筠沒有再天天與宗繼武切磋對練了,而是從市場上買了一根笛子,與尹芷芸一起在酒肆演奏,欣賞音樂的人變多的同時,意有所圖的蒼蠅也變多了,酒肆的生意也變好了,好到還能把賺來的錢分紅給賣唱的美人倆兒。
相對的,負責趕蒼蠅的護衛,工作量也跟著一起增加了。
「……不要增加我的工作量………!」負責驅趕蒼蠅的蒼白魔法師,非常的不高興!
酒肆的客人變多了,情報消息也跟著變多了,像是科舉入仕派與門蔭入仕派之間的政爭,現在已由門蔭派佔上風,同時科舉派的大老-溫文饒(德裕),突然重病倒下,而且變得又癡又呆、奄奄一息。
門蔭入仕派的首領-馬奭弘(文盛),得知政敵已經病快死又變得癡呆,就越發囂張,大肆貶謫科舉派的官員,同時將自己的親信黨羽安插進朝廷的要職,儼然勝劵在握的模樣。
已成風中殘燭的科舉派,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拚了命的奮力掙扎,甚至不惜向漢陽地域傳統上最輕視的職業-商賈,尋求支持與協助,因此在首度圈駐紮的阿納里托亞商會的各分會,訪客天天絡繹不絕。
不光科舉派,門蔭派也登門拜訪阿納里托亞商會的各分會,似乎不想給科舉派任何能反攻的機會似的。
這些事情,都不關宗繼武一行的事,管他之後宋國的政壇跟首都圈會引發多大的腥風血雨,只要過好好度過冬天跟接下來的新年,距離酒泉郡就只剩下最後一哩路了。
希望最後一哩路能夠一路平安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