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男爵

艾莉領著我,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四周靜得只能聽到牆壁上燭火搖曳的細微噼啪聲。她的背影緊繃,無聲地傳達著事情的嚴肅性


我們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前停下。艾莉抬手,規律地敲了三下


「進來」


門內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疲憊的男性聲音


艾莉推開門,側身示意我進入,自己則留在門外,並輕輕將門帶上。這是一間比蒂娜的書房更為寬大、陳設也更顯威嚴的房間。四壁皆是高至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皮面裝幀的書籍和卷宗。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墨水以及淡淡的雪松木香氣。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後,霍蘭德男爵正坐在那裡。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面容與蒂娜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歲月積澱下的沉穩與審慎,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公務後的倦色。他沒有戴著貴族常見的華麗飾品,衣著簡潔而質地精良,符合一個實幹派邊境貴族的形象。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筆,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沒有立刻說話。那目光並非敵意,而是一種純粹的審視和評估,彷彿在判斷一件極其重要卻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資產。


我保持著平靜,微微躬身行禮


「晚上好,霍蘭德男爵。我是羅德,蒂娜小姐的契約獸」


「羅德……我聽拉娜和艾莉報告過了。」


男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人形魔物,擁有高度智慧,能流暢交流,初步判定為吸血鬼黑爵級,但魔力量觀測值僅有騎士級,並且與小女成功締結了平等契約。這些信息,準確嗎?」


「就我所知,準確無誤,男爵大人。」


在他面前,隱藏實力比坦白部分真相更為明智,畢竟他才是這裡的真正主人。


「平等契約……」


男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意味著我無法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也無法強制你服從於霍蘭德家族。我說的對嗎?」


「契約的條款確實如此。我無法傷害蒂娜小姐,也有義務回應她合理的需求,但我們之間並非從屬關係」


我不卑不亢地回應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男爵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似乎在衡量這其中的利弊


「蒂娜是我唯一的女兒,」


他再次開口,語氣加重了幾分,


「她擁有非凡的才能,但也因此,她未來的道路注定不會平坦。我原本希望她能在領地安穩地成長,但女神的旨意和她的志向,似乎都指向了更廣闊的舞台,也意味著更多的危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的出現,是一個巨大的變數。我無法完全信任一個來歷不明、力量成謎的魔族,尤其你還如此接近我的女兒。」


他的話語直接而坦率


「但同時,你也可能是保護她、幫助她成長的關鍵力量。拉娜認可你的潛力,艾莉雖然警惕,也承認你目前沒有表現出惡意。而最重要的是……蒂娜她,很信任你。」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我


「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羅德。請你如實回答我」


「請說,男爵大人」


「你的『目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極具分量


「你留在蒂娜身邊,是為了什麼?純粹為了處女之血?還是有更深層的圖謀?你看待她,僅僅是一個提供血液的『主人』,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我沉默了片刻,並非思考如何欺騙,而是如何將我那複雜的感受——穿越者的迷茫、對角色的熟悉感、對蒂娜本人純真與堅韌的欣賞,以及契約所帶來的奇妙聯繫——用這個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


「血液是維持我存在的必需品,蒂娜小姐的血確實無比美味。」


我選擇從部分事實開始


「但這並非全部。當我被召喚至此,第一眼看到蒂娜小姐時,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純粹的『聯繫』與『可能性』。」


我抬起頭,直視男爵的眼睛,語氣真誠


「我見證了她的努力,感知到她的夢想與不安。對我而言,她不僅是契約之主,更是一個我想見證其成長、並願意為其護航的人。我的目的,就是在履行契約的同時,陪伴她,保護她,見證她所能達到的未來。這就是我的答案。」


男爵靜靜地聽完,臉上嚴肅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銳利的目光似乎稍稍緩和了一些。他長時間地注視著我,彷彿要透過我的眼睛看穿我靈魂的本質


良久,他緩緩坐回椅子上


「……很好的回答。至少聽起來無可挑剔。」


「 我會看著你的,羅德。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蒂娜的信賴對你而言既是護身符,也是枷鎖。若你將來有任何背棄這份信賴的行為,即使傾盡霍蘭德家族之力,我也絕不會放過你。」


這並非完全的認可,但至少是暫時的接納和一個明確的警告。


「我明白」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男爵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羽毛筆,似乎準備繼續處理公文


「關於城鎮裡出現陌生面孔打探消息的事,我會派人處理。在查明對方意圖之前,讓蒂娜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是」


我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了書房。艾莉仍然守在門外,見我出來,投來詢問的目光。


「男爵大人允許我暫時留在小姐身邊」


我對她說。


艾莉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中的警惕未減


「最好如此。回去吧,小姐應該已經睡熟了」


我點點頭,沿著走廊返回。與男爵的會面讓我更加明確了自己的處境——一種在信任與懷疑邊緣的平衡。然而,當我輕輕推開蒂娜臥室的門,看到銀髮少女在月光下恬靜的睡顏時,內心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契約的聯繫傳遞著她安穩沉睡的脈動。我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的扶手椅坐下,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衛


夜愈發深沉


就在萬籟俱寂,連蟲鳴都已歇息的後半夜,我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屬於宅邸內部的聲響——那是靴子輕觸庭院鵝卵石的細碎摩擦聲,以及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他們的行動專業而隱蔽,繞開了外圍的巡邏守衛,正朝著宅邸主體建築悄然靠近


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閃過一絲血紅的光芒


看來,男爵的擔憂並非多餘。夜晚的「客人」,已經不請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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