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望潮渡的路,沿著河走。
夜裡河霧很重。
霧從水面爬上岸,先是貼著草根,後來漫過人的膝,再後來連前方幾步外的路都看不清。柳小峰跟在辯機身後,一手按著包袱,一手握著短杖。短杖底端敲在濕泥上,聲音悶悶的,不像走在岸上,倒像踩在某種會慢慢陷下去的皮肉上。
河水在左側。
看不見,卻聽得見。
水聲不急,只一下一下往東推,又一下一下被夜潮往回拽。兩股水勢相撞時,河底會傳來低沉回響,像有人在水下敲門。
柳小峰走了半夜,越走越覺得不對。
歸潮鎮明明就在身後,鎮中還有人、有燈、有念名堂。可一入這條河岸路,人聲便像徹底被隔斷了。四下除了水聲,便只有草葉被霧打濕後低低墜落的聲音。
他忍不住低聲問:「師父,我們離鎮多遠了?」
辯機看了一眼掌心。
那三根紅絲仍在他掌中繃著,微微發亮,指向東方。
「約六里。」
柳小峰皺眉。
「我怎麼覺得走了很久?」
「霧裡路會繞人。」
「我們繞了?」
「沒有。」
辯機說得平靜,柳小峰便稍稍安心了一些。
可安心不久,他又聽見河面傳來槳聲。
一下。
一下。
很慢。
像有人坐在看不見的船上,不急不緩地划著。
柳小峰立刻停步。
辯機也停了下來。
霧裡沒有船影。
槳聲卻還在。
那聲音不在前方,也不在後方,像從整條河的水底一同傳上來。柳小峰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往辯機身邊靠近些。
「師父,是無岸船嗎?」
辯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目聽了一會兒,道:「不是船,是引聲。」
「引我們去水邊?」
「嗯。」
柳小峰低頭看自己的腳。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離河岸很近的地方。岸邊泥土濕滑,再往前兩步,便會踩進水裡。可他方才分明記得自己一直沿著路中間走。
他心中一寒,立刻退回來。
「它連走路都能引?」
「夜潮之中,水聲會借人心裡的急。」
柳小峰知道自己急。
胡娘子帶著兩個孩子上船,腳印在河灘邊消失,那張紙上寫著「勿尋」。這些東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他想快些追上,快些救人,快些證明那艘船還沒把人帶到無岸。
越急,越容易被水聲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慢下來。
辯機繼續往前。
又行了約半個時辰,霧中漸漸出現一座破亭。
亭子立在河岸高處,四根柱子歪了兩根,頂上瓦片缺了大半。亭中掛著一塊木牌,被潮氣泡得發黑,上頭隱約可見「望潮」二字。
柳小峰精神一振。
「到了?」
辯機道:「渡口還在前面。」
破亭旁有一條石階往下,石階盡頭應是碼頭。只是如今霧太重,往下看只見白茫茫一片,連河面都看不清。亭外立著一塊舊碑,碑面爬滿苔痕。柳小峰湊近,勉強辨出幾行字。
望潮渡。
潮至不可渡。
夜霧不可呼名。
船無燈不可上。
這幾句刻得很深,像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柳小峰心裡發緊。
「船無燈不可上……」
他想起歸潮鎮河霧裡那道黑船影。
無岸船,正是無燈無槳。
辯機也看見了碑文。
他伸手拂開碑下苔痕,底部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有人自願登船,岸上人不可強攔。
柳小峰怔住。
「為什麼?」
這話不像善意提醒,倒像渡口立規矩的人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
辯機看著那行字,眼神微深。
「望潮渡以前出過事。」
「什麼事?」
霧中忽然有人接話。
「死人回來接活人,活人哭著要上船。岸上人攔得狠了,最後一船人全翻進水裡,連收屍都沒收著。」
柳小峰猛地回頭。
破亭角落裡,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蓑衣,頭上戴著斗笠,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方才霧濃,柳小峰竟完全沒有察覺他在亭中。他身旁放著一支長篙,一隻破竹簍,竹簍裡有幾條小魚,魚尾偶爾動一下,發出濕漉漉的聲音。
辯機沒有驚訝,只合掌道:「老人家。」
那人抬起頭。
他看上去年紀很大,臉被河風刻得滿是皺紋,眼睛卻很亮。亮得不像尋常漁人,倒像夜裡長年看水的人。
「和尚,你們從歸潮鎮來?」
辯機道:「是。」
老人又看柳小峰。
「鎮上紅燈滅了?」
柳小峰一驚:「您怎麼知道?」
老人嗤了一聲。
「這條河裡少了許多哭聲,我耳朵又沒聾。」
柳小峰一時無言。
辯機問:「老人家守望潮渡?」
老人道:「守渡不敢說。這地方早沒人敢正經渡河了。我不過住在這裡,看著哪個不長眼的夜裡上船,能喊一聲便喊一聲。」
柳小峰立刻問:「昨夜可有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來過?」
老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來過。」
柳小峰心口一緊。
「她們上船了?」
老人沒有立刻答,只取出腰間一個小酒葫蘆,喝了一口,才道:「若我說沒有,你們也不會信。」
柳小峰急道:「那船去了哪裡?」
老人看著霧中的河。
「無岸船去的地方,誰說得準?有時往東,有時往西,有時明明停在你眼前,你伸手一摸,卻只摸到一把冷水。」
「那胡娘子母子還能救嗎?」
老人沉默片刻。
「若船還沒過望潮線,能。若過了……」
「過了如何?」
老人抬手指向河面。
霧裡什麼也看不見。
「望潮渡再往東十二里,有一段水叫回聲灘。活人船過那裡,喊一聲,岸上能聽見回音。無岸船若過那裡,岸上人便再也叫不回。因為船上的人會忘了岸在哪。」
柳小峰臉色微白。
忘了岸在哪。
這比死還讓他害怕。
辯機攤開掌心。
那三根紅絲仍指向東方,但光比先前弱了一些。
老人看見紅絲,眼神微動。
「紅燈根?」
辯機道:「胡娘子母子留下的。」
老人點頭:「那還沒斷,說明人還沒完全過去。」
柳小峰立刻道:「那我們追。」
老人看了他一眼:「追?用腳?」
柳小峰啞然。
沿岸路再快,也快不過水上的船。若那船已往東漂去,他們走岸路未必追得上。
老人敲了敲身旁長篙。
「要追,得下水。」
柳小峰看向辯機。
辯機問:「老人家有船?」
老人笑了一聲:「我若沒船,在這兒看什麼渡?」
他起身,披著蓑衣往亭下石階走。
柳小峰這才發現,石階下方霧裡泊著一艘小船。船很窄,只能坐三四人,船頭掛著一盞黃燈。那燈光不亮,卻很穩,在一片霧中像釘在岸邊的一枚小釘子。
與無岸船不同。
這船有燈。
老人回頭道:「上不上?」
柳小峰剛要答,辯機卻問:「老人家如何稱呼?」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道:「都叫我老唐。」
「老唐為何願意幫我們?」
老唐看著他們,眼中那點亮光沉了沉。
「因為我兒子也上過無岸船。」
柳小峰一怔。
老唐低頭解纜。
「二十年前,他娘死了。他夜裡夢見她,說她在河對面等。我那時不信什麼無岸船,只當孩子想娘想瘋了。後來他真走到了渡口。」
柳小峰低聲問:「後來呢?」
「我攔了。」
老唐的聲音很平。
「我打他,罵他,綁他,把他關屋裡。他哭著求我,說只看一眼娘。我不讓。第三夜,他從窗子爬出去,上了船。」
他把繩索扯上船,語氣仍然平淡。
可柳小峰聽得心裡發冷。
「那您……」
「我沒追上。」老唐道,「只看見船過了望潮線。他在船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像不認得我是誰。」
柳小峰說不出話。
老唐抬頭看河霧。
「後來我便住在這兒。不是誰都能攔回來,也不是誰都願意回來。可若能喊一聲,便喊一聲。總比坐在家裡等好。」
柳小峰看著這個瘦老頭,忽然覺得他不像守渡人,更像一盞很舊卻還沒滅的燈。
辯機合掌:「有勞。」
老唐擺擺手。
「別謝太早。上了船,聽我的。霧裡有人喊你們,不准應。水裡有手扒船,不准拉。看見熟人,不准哭。若我叫你們跳,也先問一句我是不是老唐。」
柳小峰聽得背後發麻。
「若不是呢?」
老唐咧嘴一笑。
「那你就把我踹下去。」
小船離岸時,望潮渡的破亭很快被霧吞沒。
柳小峰坐在船中,抱著包袱。包袱裡有鄭老爹給的那卷紙,有婦人給的麥芽糖,有何明玉的信,也有他自己從匯持寺帶出來的零碎東西。船一晃,那些東西便輕輕碰撞,像提醒他身上仍帶著許多岸上的痕跡。
辯機坐在船頭。
老唐撐篙立在船尾,黃燈掛在篙旁。河霧很濃,燈光只照出船前三尺水面。水色黑得深,看不見底,偶爾有細小氣泡浮起,破開時像有人在水下吐了一口氣。
老唐低聲道:「別往水裡看太久。」
柳小峰立刻抬頭。
老唐道:「這段水會照人想見的東西。你看久了,水裡也會看你。」
柳小峰背後一寒,忙把視線移向船頭的黃燈。
船行得很慢。
不是老唐划得慢,而是水像黏住了船底。每往前一丈,都要費很大力氣。老唐卻似乎習慣了,只一篙一篙撐著,時不時側耳聽水。
辯機掌心紅絲越來越亮。
忽然,左側霧裡傳來孩子笑聲。
很輕。
像兩個孩子在玩石子。
柳小峰立刻繃緊身子。
笑聲越來越近。
霧裡似乎有兩個小影子,一前一後跑過河面。大的那個男孩約莫八九歲,小的女孩只有五六歲。他們手牽著手,赤著腳,在霧裡跑得很快,嘴裡喊著:「娘快來!」
柳小峰心口一緊。
胡娘子的孩子?
他差點開口,卻想起老唐的話,不准應。
辯機也沒有動。
老唐撐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用篙尾輕輕點了一下船板。
黃燈火苗一跳。
那兩個孩子影子瞬間淡了許多。
霧中傳來女人焦急的聲音。
「阿安,阿月,慢些。」
柳小峰猛地看向辯機。
阿安,阿月。
這應當就是胡娘子兩個孩子的名字。
霧裡的女人聲音又響起,帶著一點笑,也帶著疲憊。
「別跑遠,你爹還在前頭等呢。」
柳小峰忍不住低聲道:「她們就在附近?」
老唐立刻瞪他。
「別出聲!」
可已經遲了。
霧裡那女人的聲音停了一瞬。
隨即,遠處響起輕輕一聲。
「誰?」
小船周圍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波紋。
老唐臉色一沉:「它聽見活人氣了。」
辯機抬手結印,佛光覆在小船四周。水面波紋撞上佛光,發出細細嘶聲,像有無數小蟲在咬木頭。
柳小峰閉緊嘴。
霧裡沒有再出聲。
但孩子的笑聲已消失了。
船繼續往前。
走了約一炷香,河霧忽然變薄些。前方隱隱可見一片開闊水面,水聲也變了,不再是河道裡的悶響,而像有許多聲音被壓在水下,等著有人喚醒。
老唐低聲道:「快到望潮線了。」
柳小峰問:「怎麼看?」
老唐用長篙指向前方。
霧中河面上,有一道淡淡白線。
那白線橫在水面,像潮水與河水交界之處。線這邊是黑水,線那邊卻灰白一片,霧也更濃。柳小峰只看一眼,便覺得那白線不像水勢,倒像人間與另一處地方的界。
辯機掌心的三根紅絲忽然劇烈顫動。
紅絲指向白線另一側。
柳小峰急道:「船過去了?」
老唐眯眼看了看。
「還沒全過。」
他話音剛落,白線附近的霧裡,浮出一艘船。
黑色的船。
沒有燈。
沒有槳。
船身狹長,像一片從水底剝落的影子。船頭站著一個女子,懷裡抱著什麼。她身旁有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正仰頭看著她。船尾還站著一道男人影子,面目模糊,向她伸著手。
胡娘子。
柳小峰心口猛地一縮。
「胡娘子!」
他喊出口的瞬間,辯機沒有攔。
因為這一次,他們就是要叫她回頭。
黑船上的女子身形一顫。
她慢慢回過頭。
霧遮著她的臉,可柳小峰仍能看出她神情恍惚,像剛從很深的夢裡醒了一瞬。
「誰?」
柳小峰站起身。
小船猛地一晃,老唐罵道:「坐穩!」
柳小峰扶住船沿,朝黑船大喊:「我是從歸潮鎮來的!妳不能過去!」
胡娘子怔怔看著他。
她身旁那兩個孩子也回頭看過來。
船尾男人影子卻微微一動。
他的聲音從霧裡傳來,溫柔得幾乎不像鬼。
「娘子,別理。快到了。」
胡娘子眼神又開始迷離。
「快到了……」
柳小峰急道:「到哪裡?那不是家!那是無岸船!」
男人影子看向柳小峰。
那一瞬,柳小峰覺得有一股冰冷視線穿過霧,落在他胸口。
男人仍笑著。
「小師父,她願意跟我走。你何必攔?」
胡娘子低頭看兩個孩子。
大的男孩拉著她袖子:「娘,我們要見爹了嗎?」
小女孩揉著眼睛:「娘,爹說那邊有糖。」
柳小峰喉嚨像被堵住。
他想起包袱裡那包麥芽糖。
「我這裡也有糖!」
他匆忙從包袱裡拿出那一小包糖,攥在手裡。
「阿安,阿月,你們看,岸上也有糖!」
兩個孩子看向他手裡。
船尾男人的臉色終於冷了一點。
「岸上有什麼好?你們在岸上吃過苦,挨過餓,被人笑沒有爹。到我這裡,一家團圓,再也不冷。」
胡娘子眼淚落下來。
「是啊……他們在岸上太苦了。」
柳小峰道:「苦便能帶他們去死嗎?」
胡娘子渾身一震。
她看向柳小峰,眼中浮出痛苦。
「我不是帶他們去死。我是帶他們去找爹。」
「那妳問過他們嗎?」
胡娘子怔住。
柳小峰大喊:「妳問過阿安、阿月願不願意離開岸上的人嗎?問過他們想不想再吃鎮口的糖,想不想長大,想不想有一天記得爹,而不是去水裡找一個妖影嗎?」
船尾男人聲音陡然變冷。
「住口。」
黑船周圍霧氣翻湧。
白線水面開始抬高,像要把黑船推過去。老唐臉色大變:「它要過線!」
辯機佛珠飛出,金光化作一道長索,纏向黑船船頭。
金索剛碰到船身,便冒出大片黑煙。
無岸船上響起許多哭聲。
不只胡娘子一家。
船艙裡似乎還有很多人。
他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喃喃念著亡者名字。柳小峰這才發現,這艘船不知載過多少人。胡娘子母子只是其中最新的一批。
男人影子忽然張開雙臂。
他身後船艙裡浮出許多張臉。
那些臉全是亡者模樣,對著小船上的幾人開口。
「別攔我們。」
「他們是自願來的。」
「岸上太苦了,為何不讓他們歇一歇?」
「我們只是接他們回家。」
一句句話像水霧,包住小船。
柳小峰感到胸口發悶。
這些話太像人話了。
像到他一時難以反駁。
他能對胡娘子說岸上還有路,可若她問路在哪裡,他答得出嗎?她一個寡婦帶兩個孩子,日子未必真的容易。若亡夫影子給她一場團圓,她怎麼會不想信?
就在柳小峰心神晃動時,老唐忽然冷笑了一聲。
「回家?」
他撐著長篙,站在船尾,聲音比方才更啞。
「我兒子上船二十年了,你們讓他回過一次家嗎?」
黑船上的哭聲一頓。
老唐盯著那艘船,眼睛通紅。
「二十年,我在望潮渡點了二十年的燈。若你們真是送人團圓,為何我兒連夢都沒回過?你們不是接人回家,你們是把人帶到連家都忘了的地方!」
他一篙重重點入水中。
小船頭上的黃燈驟然亮起。
燈光照出黑船船底。
船底下密密麻麻纏著紅色花根。
那些花根不是長在水裡,而是長在船上。每一根都鑽入船中某個影子的腳踝、手腕、後心。那些看似團圓的亡者影子,竟全被花根牽著,像一具具溫柔的傀儡。
胡娘子也看見了。
她臉色霎時慘白。
船尾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裡也纏著紅根。
他抬頭時,原本溫柔的臉開始扭曲。
「娘子,別看。」
胡娘子後退一步,把兩個孩子護到身後。
「你不是他?」
男人向前一步。
「我是。我就是妳夫君。我記得妳煮粥愛放太多水,記得阿安出生那年我買不起紅布,記得阿月夜裡哭,我抱著她在院裡走到天亮。」
胡娘子眼淚顫動。
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她才更痛苦。
柳小峰忽然把麥芽糖扔向黑船。
糖包落在船頭,散開幾顆。
「阿安!阿月!」
兩個孩子下意識看向糖。
柳小峰喊:「你們還想不想長大?」
男孩愣住。
小女孩怯怯躲在母親身後。
柳小峰繼續喊:「你們若跟它走,就再也長不大了!阿安,你還想不想學撐船?阿月,你還想不想吃真的糖?不是霧裡變出來的,是會黏牙、會甜、吃多了會被你娘罵的糖!」
小女孩看著船頭那幾顆糖,忽然哭了。
「娘,我想吃糖。」
胡娘子像被這句話刺醒。
她猛地抱住兩個孩子。
船尾男人臉色徹底陰沉。
「妳要回去受苦?」
胡娘子哭著道:「苦也回去。」
男人冷冷道:「妳昨夜不是說,岸上沒人幫妳,孩子也想爹嗎?」
胡娘子渾身顫抖。
「是,我想你。我想得快活不下去。可他們還小……」
她抱緊孩子,聲音終於變得清楚。
「他們還沒活夠。」
黑船猛地震動。
船底花根暴起,朝胡娘子母子纏去。辯機佛珠金索一收,硬生生拖住船頭。老唐也撐篙將小船靠近黑船。
「快!」
柳小峰抓起一捆繩,扔向胡娘子。
「抓住!」
胡娘子抱著孩子,騰不出手。
阿安忽然衝上前,一把抓住繩頭。
「娘!」
柳小峰用力拉。
可黑船上的花根也纏住了阿安的腳踝。男孩疼得大哭,卻死死不鬆手。阿月抱著母親哭喊,胡娘子一手抱女兒,一手抓住兒子的衣領。
辯機踏上船頭,佛光沿繩而去,斬向花根。
男人影子尖嘯起來,臉上終於再無人相,化作一團扭曲紅霧。
「她是自願來的!」
柳小峰咬牙拉繩,喊道:「她現在不願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擊。
黑船上的紅霧猛地一滯。
辯機佛珠金光趁勢斬斷阿安腳邊花根。老唐撐篙一頂,小船靠近。柳小峰伸手抓住阿安,把他整個人拖了過來。
阿安摔進小船,哭得喘不上氣。
胡娘子把阿月推向柳小峰。
柳小峰接住小女孩,卻因船晃險些栽倒。辯機伸手穩住他,又一手拉住胡娘子。
可就在胡娘子要離開黑船時,那男人影子忽然恢復了一瞬溫柔。
他站在霧裡,望著她。
「娘子。」
胡娘子整個人僵住。
他輕聲道:「我是真的想你。」
花根散開半寸。
那一瞬,他眼中似乎真有一點人的悲哀。
胡娘子淚如雨下。
「我也想你。」
辯機低聲道:「不可久留。」
胡娘子看著男人,哭著說:「可孩子要回岸上。」
男人沉默。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那兩個被拖到小船上的孩子。
紅霧在他臉上翻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撕扯他。
最後,他忽然伸手,推了胡娘子一把。
胡娘子跌入辯機手中。
黑船與小船猛地分開。
男人影子站在船頭,花根重新爬滿他的身體。他的臉又開始模糊,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
「回去。」
胡娘子撕心裂肺地喊:「夫君!」
黑船已被白線後方的霧吞進去一半。
老唐大喊:「回篙!要被卷進去了!」
辯機將胡娘子拉回小船,佛珠金索斷開。老唐用盡全力撐篙,小船在白線前劇烈打橫,險些翻覆。
柳小峰抱著兩個孩子,整個人摔在船底,背撞得生疼,卻不敢鬆手。
黑船漸漸遠去。
船上那男人影子站在霧中,越來越淡。
最後一瞬,柳小峰似乎看見他抬起手。
不像招魂。
像道別。
霧氣合攏。
無岸船消失在白線另一端。
小船被老唐硬生生撐回黑水這邊。
眾人都喘得厲害。
胡娘子跪在船中,抱住兩個孩子,哭得幾乎昏厥。
阿安腳踝被花根勒出一道紅痕,阿月死死抓著那顆麥芽糖,哭得鼻涕眼淚全糊在臉上。柳小峰坐在船底,手臂發抖,半天站不起來。
辯機看著白線另一端,許久沒有說話。
老唐也望著那裡。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柳小峰忽然明白,老唐方才看見那男人推胡娘子回來,也許想到了自己的兒子。
若那一年,他兒子也能在過線前被誰推回來,該多好。
可沒有。
小船掉頭往岸邊走。
霧比來時更重,水聲也更冷。胡娘子抱著孩子,一路不停地哭,嘴裡反覆說:「對不起,對不起。」
阿安低聲道:「娘,我想回家。」
胡娘子哭著點頭。
「回家,我們回家。」
阿月把糖塞進嘴裡,哭聲慢慢小了一些。
柳小峰看著她腮幫子動了動,忽然覺得胸口酸得厲害。
一顆糖,竟也能把人從無岸船上拉回來。
或者說,不是糖。
是糖代表著岸上還有日子。
苦的日子。
冷的日子。
會挨餓、會想爹、會被人欺負的日子。
可也是會吃糖、會長大、會記得亡父,而不是被亡父影子帶走的日子。
小船靠回望潮渡時,天邊仍黑。
破亭裡的黃燈亮著,像一直在等他們。
老唐把船繫好,扶著篙坐下,半晌沒有說話。
辯機向他合掌:「多謝。」
老唐揮了揮手,聲音有些啞。
「人救回來就行。」
柳小峰問:「老唐,無岸船還會來嗎?」
老唐抬頭看他。
「會。」
柳小峰心中一沉。
老唐道:「只要有人在夢裡想上船,它就會來。紅燈只是其中一條路。周婆子那種人,不過是在替它點渡。」
「那怎麼徹底破?」
老唐看向東方。
「找到真正的無岸渡。」
「在哪裡?」
老唐沉默片刻。
「聞潮灣。」
辯機眼神微動。
柳小峰問:「聞潮灣是什麼地方?」
老唐道:「從望潮渡再往東,河入大江,大江入海。入海前有一處灣,潮聲最重。活人站在那裡,能聽見自己最想聽的聲音。有人叫它聞潮灣。」
他頓了頓。
「無岸船的影子,每次都是從那裡來。」
柳小峰看向辯機。
辯機掌心那三根紅絲已斷了兩根,只剩一根仍微微指向東方。
胡娘子母子救回來了。
可無岸船還在。
周婆子也還在。
更遠處,阿緋留下的線索也仍在東海方向等著他們。
柳小峰忽然覺得,這一路往東,不像是在追一個人。
更像是一步步走向一片越來越深的潮。
破亭外,霧色漸淡。
胡娘子抱著兩個孩子,抬頭看向西邊。
「我們……能回鎮嗎?」
柳小峰點頭。
「能。」
她又哭了。
這一次,不是夢裡的哭,也不是被水拖著的哭。
是活人知道自己差點失去一切後,終於回到岸上的哭。
老唐提起黃燈,照向回鎮的路。
遠處河面上,白線一點點散去。
可柳小峰知道,那條線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藏回水下。
等下一個想要上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