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往望潮渡的路,沿著河走。

夜裡河霧很重。

霧從水面爬上岸,先是貼著草根,後來漫過人的膝,再後來連前方幾步外的路都看不清。柳小峰跟在辯機身後,一手按著包袱,一手握著短杖。短杖底端敲在濕泥上,聲音悶悶的,不像走在岸上,倒像踩在某種會慢慢陷下去的皮肉上。

河水在左側。

看不見,卻聽得見。

水聲不急,只一下一下往東推,又一下一下被夜潮往回拽。兩股水勢相撞時,河底會傳來低沉回響,像有人在水下敲門。

柳小峰走了半夜,越走越覺得不對。

歸潮鎮明明就在身後,鎮中還有人、有燈、有念名堂。可一入這條河岸路,人聲便像徹底被隔斷了。四下除了水聲,便只有草葉被霧打濕後低低墜落的聲音。

他忍不住低聲問:「師父,我們離鎮多遠了?」

辯機看了一眼掌心。

那三根紅絲仍在他掌中繃著,微微發亮,指向東方。

「約六里。」

柳小峰皺眉。

「我怎麼覺得走了很久?」

「霧裡路會繞人。」

「我們繞了?」

「沒有。」

辯機說得平靜,柳小峰便稍稍安心了一些。

可安心不久,他又聽見河面傳來槳聲。

一下。

一下。

很慢。

像有人坐在看不見的船上,不急不緩地划著。

柳小峰立刻停步。

辯機也停了下來。

霧裡沒有船影。

槳聲卻還在。

那聲音不在前方,也不在後方,像從整條河的水底一同傳上來。柳小峰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往辯機身邊靠近些。

「師父,是無岸船嗎?」

辯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目聽了一會兒,道:「不是船,是引聲。」

「引我們去水邊?」

「嗯。」

柳小峰低頭看自己的腳。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離河岸很近的地方。岸邊泥土濕滑,再往前兩步,便會踩進水裡。可他方才分明記得自己一直沿著路中間走。

他心中一寒,立刻退回來。

「它連走路都能引?」

「夜潮之中,水聲會借人心裡的急。」

柳小峰知道自己急。

胡娘子帶著兩個孩子上船,腳印在河灘邊消失,那張紙上寫著「勿尋」。這些東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他想快些追上,快些救人,快些證明那艘船還沒把人帶到無岸。

越急,越容易被水聲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慢下來。

辯機繼續往前。

又行了約半個時辰,霧中漸漸出現一座破亭。

亭子立在河岸高處,四根柱子歪了兩根,頂上瓦片缺了大半。亭中掛著一塊木牌,被潮氣泡得發黑,上頭隱約可見「望潮」二字。

柳小峰精神一振。

「到了?」

辯機道:「渡口還在前面。」

破亭旁有一條石階往下,石階盡頭應是碼頭。只是如今霧太重,往下看只見白茫茫一片,連河面都看不清。亭外立著一塊舊碑,碑面爬滿苔痕。柳小峰湊近,勉強辨出幾行字。

望潮渡。

潮至不可渡。

夜霧不可呼名。

船無燈不可上。

這幾句刻得很深,像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柳小峰心裡發緊。

「船無燈不可上……」

他想起歸潮鎮河霧裡那道黑船影。

無岸船,正是無燈無槳。

辯機也看見了碑文。

他伸手拂開碑下苔痕,底部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有人自願登船,岸上人不可強攔。

柳小峰怔住。

「為什麼?」

這話不像善意提醒,倒像渡口立規矩的人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

辯機看著那行字,眼神微深。

「望潮渡以前出過事。」

「什麼事?」

霧中忽然有人接話。

「死人回來接活人,活人哭著要上船。岸上人攔得狠了,最後一船人全翻進水裡,連收屍都沒收著。」

柳小峰猛地回頭。

破亭角落裡,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蓑衣,頭上戴著斗笠,半張臉藏在陰影裡。方才霧濃,柳小峰竟完全沒有察覺他在亭中。他身旁放著一支長篙,一隻破竹簍,竹簍裡有幾條小魚,魚尾偶爾動一下,發出濕漉漉的聲音。

辯機沒有驚訝,只合掌道:「老人家。」

那人抬起頭。

他看上去年紀很大,臉被河風刻得滿是皺紋,眼睛卻很亮。亮得不像尋常漁人,倒像夜裡長年看水的人。

「和尚,你們從歸潮鎮來?」

辯機道:「是。」

老人又看柳小峰。

「鎮上紅燈滅了?」

柳小峰一驚:「您怎麼知道?」

老人嗤了一聲。

「這條河裡少了許多哭聲,我耳朵又沒聾。」

柳小峰一時無言。

辯機問:「老人家守望潮渡?」

老人道:「守渡不敢說。這地方早沒人敢正經渡河了。我不過住在這裡,看著哪個不長眼的夜裡上船,能喊一聲便喊一聲。」

柳小峰立刻問:「昨夜可有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來過?」

老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來過。」

柳小峰心口一緊。

「她們上船了?」

老人沒有立刻答,只取出腰間一個小酒葫蘆,喝了一口,才道:「若我說沒有,你們也不會信。」

柳小峰急道:「那船去了哪裡?」

老人看著霧中的河。

「無岸船去的地方,誰說得準?有時往東,有時往西,有時明明停在你眼前,你伸手一摸,卻只摸到一把冷水。」

「那胡娘子母子還能救嗎?」

老人沉默片刻。

「若船還沒過望潮線,能。若過了……」

「過了如何?」

老人抬手指向河面。

霧裡什麼也看不見。

「望潮渡再往東十二里,有一段水叫回聲灘。活人船過那裡,喊一聲,岸上能聽見回音。無岸船若過那裡,岸上人便再也叫不回。因為船上的人會忘了岸在哪。」

柳小峰臉色微白。

忘了岸在哪。

這比死還讓他害怕。

辯機攤開掌心。

那三根紅絲仍指向東方,但光比先前弱了一些。

老人看見紅絲,眼神微動。

「紅燈根?」

辯機道:「胡娘子母子留下的。」

老人點頭:「那還沒斷,說明人還沒完全過去。」

柳小峰立刻道:「那我們追。」

老人看了他一眼:「追?用腳?」

柳小峰啞然。

沿岸路再快,也快不過水上的船。若那船已往東漂去,他們走岸路未必追得上。

老人敲了敲身旁長篙。

「要追,得下水。」

柳小峰看向辯機。

辯機問:「老人家有船?」

老人笑了一聲:「我若沒船,在這兒看什麼渡?」

他起身,披著蓑衣往亭下石階走。

柳小峰這才發現,石階下方霧裡泊著一艘小船。船很窄,只能坐三四人,船頭掛著一盞黃燈。那燈光不亮,卻很穩,在一片霧中像釘在岸邊的一枚小釘子。

與無岸船不同。

這船有燈。

老人回頭道:「上不上?」

柳小峰剛要答,辯機卻問:「老人家如何稱呼?」

老人似乎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道:「都叫我老唐。」

「老唐為何願意幫我們?」

老唐看著他們,眼中那點亮光沉了沉。

「因為我兒子也上過無岸船。」

柳小峰一怔。

老唐低頭解纜。

「二十年前,他娘死了。他夜裡夢見她,說她在河對面等。我那時不信什麼無岸船,只當孩子想娘想瘋了。後來他真走到了渡口。」

柳小峰低聲問:「後來呢?」

「我攔了。」

老唐的聲音很平。

「我打他,罵他,綁他,把他關屋裡。他哭著求我,說只看一眼娘。我不讓。第三夜,他從窗子爬出去,上了船。」

他把繩索扯上船,語氣仍然平淡。

可柳小峰聽得心裡發冷。

「那您……」

「我沒追上。」老唐道,「只看見船過了望潮線。他在船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像不認得我是誰。」

柳小峰說不出話。

老唐抬頭看河霧。

「後來我便住在這兒。不是誰都能攔回來,也不是誰都願意回來。可若能喊一聲,便喊一聲。總比坐在家裡等好。」

柳小峰看著這個瘦老頭,忽然覺得他不像守渡人,更像一盞很舊卻還沒滅的燈。

辯機合掌:「有勞。」

老唐擺擺手。

「別謝太早。上了船,聽我的。霧裡有人喊你們,不准應。水裡有手扒船,不准拉。看見熟人,不准哭。若我叫你們跳,也先問一句我是不是老唐。」

柳小峰聽得背後發麻。

「若不是呢?」

老唐咧嘴一笑。

「那你就把我踹下去。」

小船離岸時,望潮渡的破亭很快被霧吞沒。

柳小峰坐在船中,抱著包袱。包袱裡有鄭老爹給的那卷紙,有婦人給的麥芽糖,有何明玉的信,也有他自己從匯持寺帶出來的零碎東西。船一晃,那些東西便輕輕碰撞,像提醒他身上仍帶著許多岸上的痕跡。

辯機坐在船頭。

老唐撐篙立在船尾,黃燈掛在篙旁。河霧很濃,燈光只照出船前三尺水面。水色黑得深,看不見底,偶爾有細小氣泡浮起,破開時像有人在水下吐了一口氣。

老唐低聲道:「別往水裡看太久。」

柳小峰立刻抬頭。

老唐道:「這段水會照人想見的東西。你看久了,水裡也會看你。」

柳小峰背後一寒,忙把視線移向船頭的黃燈。

船行得很慢。

不是老唐划得慢,而是水像黏住了船底。每往前一丈,都要費很大力氣。老唐卻似乎習慣了,只一篙一篙撐著,時不時側耳聽水。

辯機掌心紅絲越來越亮。

忽然,左側霧裡傳來孩子笑聲。

很輕。

像兩個孩子在玩石子。

柳小峰立刻繃緊身子。

笑聲越來越近。

霧裡似乎有兩個小影子,一前一後跑過河面。大的那個男孩約莫八九歲,小的女孩只有五六歲。他們手牽著手,赤著腳,在霧裡跑得很快,嘴裡喊著:「娘快來!」

柳小峰心口一緊。

胡娘子的孩子?

他差點開口,卻想起老唐的話,不准應。

辯機也沒有動。

老唐撐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用篙尾輕輕點了一下船板。

黃燈火苗一跳。

那兩個孩子影子瞬間淡了許多。

霧中傳來女人焦急的聲音。

「阿安,阿月,慢些。」

柳小峰猛地看向辯機。

阿安,阿月。

這應當就是胡娘子兩個孩子的名字。

霧裡的女人聲音又響起,帶著一點笑,也帶著疲憊。

「別跑遠,你爹還在前頭等呢。」

柳小峰忍不住低聲道:「她們就在附近?」

老唐立刻瞪他。

「別出聲!」

可已經遲了。

霧裡那女人的聲音停了一瞬。

隨即,遠處響起輕輕一聲。

「誰?」

小船周圍水面立刻泛起一圈圈波紋。

老唐臉色一沉:「它聽見活人氣了。」

辯機抬手結印,佛光覆在小船四周。水面波紋撞上佛光,發出細細嘶聲,像有無數小蟲在咬木頭。

柳小峰閉緊嘴。

霧裡沒有再出聲。

但孩子的笑聲已消失了。

船繼續往前。

走了約一炷香,河霧忽然變薄些。前方隱隱可見一片開闊水面,水聲也變了,不再是河道裡的悶響,而像有許多聲音被壓在水下,等著有人喚醒。

老唐低聲道:「快到望潮線了。」

柳小峰問:「怎麼看?」

老唐用長篙指向前方。

霧中河面上,有一道淡淡白線。

那白線橫在水面,像潮水與河水交界之處。線這邊是黑水,線那邊卻灰白一片,霧也更濃。柳小峰只看一眼,便覺得那白線不像水勢,倒像人間與另一處地方的界。

辯機掌心的三根紅絲忽然劇烈顫動。

紅絲指向白線另一側。

柳小峰急道:「船過去了?」

老唐眯眼看了看。

「還沒全過。」

他話音剛落,白線附近的霧裡,浮出一艘船。

黑色的船。

沒有燈。

沒有槳。

船身狹長,像一片從水底剝落的影子。船頭站著一個女子,懷裡抱著什麼。她身旁有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正仰頭看著她。船尾還站著一道男人影子,面目模糊,向她伸著手。

胡娘子。

柳小峰心口猛地一縮。

「胡娘子!」

他喊出口的瞬間,辯機沒有攔。

因為這一次,他們就是要叫她回頭。

黑船上的女子身形一顫。

她慢慢回過頭。

霧遮著她的臉,可柳小峰仍能看出她神情恍惚,像剛從很深的夢裡醒了一瞬。

「誰?」

柳小峰站起身。

小船猛地一晃,老唐罵道:「坐穩!」

柳小峰扶住船沿,朝黑船大喊:「我是從歸潮鎮來的!妳不能過去!」

胡娘子怔怔看著他。

她身旁那兩個孩子也回頭看過來。

船尾男人影子卻微微一動。

他的聲音從霧裡傳來,溫柔得幾乎不像鬼。

「娘子,別理。快到了。」

胡娘子眼神又開始迷離。

「快到了……」

柳小峰急道:「到哪裡?那不是家!那是無岸船!」

男人影子看向柳小峰。

那一瞬,柳小峰覺得有一股冰冷視線穿過霧,落在他胸口。

男人仍笑著。

「小師父,她願意跟我走。你何必攔?」

胡娘子低頭看兩個孩子。

大的男孩拉著她袖子:「娘,我們要見爹了嗎?」

小女孩揉著眼睛:「娘,爹說那邊有糖。」

柳小峰喉嚨像被堵住。

他想起包袱裡那包麥芽糖。

「我這裡也有糖!」

他匆忙從包袱裡拿出那一小包糖,攥在手裡。

「阿安,阿月,你們看,岸上也有糖!」

兩個孩子看向他手裡。

船尾男人的臉色終於冷了一點。

「岸上有什麼好?你們在岸上吃過苦,挨過餓,被人笑沒有爹。到我這裡,一家團圓,再也不冷。」

胡娘子眼淚落下來。

「是啊……他們在岸上太苦了。」

柳小峰道:「苦便能帶他們去死嗎?」

胡娘子渾身一震。

她看向柳小峰,眼中浮出痛苦。

「我不是帶他們去死。我是帶他們去找爹。」

「那妳問過他們嗎?」

胡娘子怔住。

柳小峰大喊:「妳問過阿安、阿月願不願意離開岸上的人嗎?問過他們想不想再吃鎮口的糖,想不想長大,想不想有一天記得爹,而不是去水裡找一個妖影嗎?」

船尾男人聲音陡然變冷。

「住口。」

黑船周圍霧氣翻湧。

白線水面開始抬高,像要把黑船推過去。老唐臉色大變:「它要過線!」

辯機佛珠飛出,金光化作一道長索,纏向黑船船頭。

金索剛碰到船身,便冒出大片黑煙。

無岸船上響起許多哭聲。

不只胡娘子一家。

船艙裡似乎還有很多人。

他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喃喃念著亡者名字。柳小峰這才發現,這艘船不知載過多少人。胡娘子母子只是其中最新的一批。

男人影子忽然張開雙臂。

他身後船艙裡浮出許多張臉。

那些臉全是亡者模樣,對著小船上的幾人開口。

「別攔我們。」

「他們是自願來的。」

「岸上太苦了,為何不讓他們歇一歇?」

「我們只是接他們回家。」

一句句話像水霧,包住小船。

柳小峰感到胸口發悶。

這些話太像人話了。

像到他一時難以反駁。

他能對胡娘子說岸上還有路,可若她問路在哪裡,他答得出嗎?她一個寡婦帶兩個孩子,日子未必真的容易。若亡夫影子給她一場團圓,她怎麼會不想信?

就在柳小峰心神晃動時,老唐忽然冷笑了一聲。

「回家?」

他撐著長篙,站在船尾,聲音比方才更啞。

「我兒子上船二十年了,你們讓他回過一次家嗎?」

黑船上的哭聲一頓。

老唐盯著那艘船,眼睛通紅。

「二十年,我在望潮渡點了二十年的燈。若你們真是送人團圓,為何我兒連夢都沒回過?你們不是接人回家,你們是把人帶到連家都忘了的地方!」

他一篙重重點入水中。

小船頭上的黃燈驟然亮起。

燈光照出黑船船底。

船底下密密麻麻纏著紅色花根。

那些花根不是長在水裡,而是長在船上。每一根都鑽入船中某個影子的腳踝、手腕、後心。那些看似團圓的亡者影子,竟全被花根牽著,像一具具溫柔的傀儡。

胡娘子也看見了。

她臉色霎時慘白。

船尾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裡也纏著紅根。

他抬頭時,原本溫柔的臉開始扭曲。

「娘子,別看。」

胡娘子後退一步,把兩個孩子護到身後。

「你不是他?」

男人向前一步。

「我是。我就是妳夫君。我記得妳煮粥愛放太多水,記得阿安出生那年我買不起紅布,記得阿月夜裡哭,我抱著她在院裡走到天亮。」

胡娘子眼淚顫動。

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她才更痛苦。

柳小峰忽然把麥芽糖扔向黑船。

糖包落在船頭,散開幾顆。

「阿安!阿月!」

兩個孩子下意識看向糖。

柳小峰喊:「你們還想不想長大?」

男孩愣住。

小女孩怯怯躲在母親身後。

柳小峰繼續喊:「你們若跟它走,就再也長不大了!阿安,你還想不想學撐船?阿月,你還想不想吃真的糖?不是霧裡變出來的,是會黏牙、會甜、吃多了會被你娘罵的糖!」

小女孩看著船頭那幾顆糖,忽然哭了。

「娘,我想吃糖。」

胡娘子像被這句話刺醒。

她猛地抱住兩個孩子。

船尾男人臉色徹底陰沉。

「妳要回去受苦?」

胡娘子哭著道:「苦也回去。」

男人冷冷道:「妳昨夜不是說,岸上沒人幫妳,孩子也想爹嗎?」

胡娘子渾身顫抖。

「是,我想你。我想得快活不下去。可他們還小……」

她抱緊孩子,聲音終於變得清楚。

「他們還沒活夠。」

黑船猛地震動。

船底花根暴起,朝胡娘子母子纏去。辯機佛珠金索一收,硬生生拖住船頭。老唐也撐篙將小船靠近黑船。

「快!」

柳小峰抓起一捆繩,扔向胡娘子。

「抓住!」

胡娘子抱著孩子,騰不出手。

阿安忽然衝上前,一把抓住繩頭。

「娘!」

柳小峰用力拉。

可黑船上的花根也纏住了阿安的腳踝。男孩疼得大哭,卻死死不鬆手。阿月抱著母親哭喊,胡娘子一手抱女兒,一手抓住兒子的衣領。

辯機踏上船頭,佛光沿繩而去,斬向花根。

男人影子尖嘯起來,臉上終於再無人相,化作一團扭曲紅霧。

「她是自願來的!」

柳小峰咬牙拉繩,喊道:「她現在不願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擊。

黑船上的紅霧猛地一滯。

辯機佛珠金光趁勢斬斷阿安腳邊花根。老唐撐篙一頂,小船靠近。柳小峰伸手抓住阿安,把他整個人拖了過來。

阿安摔進小船,哭得喘不上氣。

胡娘子把阿月推向柳小峰。

柳小峰接住小女孩,卻因船晃險些栽倒。辯機伸手穩住他,又一手拉住胡娘子。

可就在胡娘子要離開黑船時,那男人影子忽然恢復了一瞬溫柔。

他站在霧裡,望著她。

「娘子。」

胡娘子整個人僵住。

他輕聲道:「我是真的想你。」

花根散開半寸。

那一瞬,他眼中似乎真有一點人的悲哀。

胡娘子淚如雨下。

「我也想你。」

辯機低聲道:「不可久留。」

胡娘子看著男人,哭著說:「可孩子要回岸上。」

男人沉默。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那兩個被拖到小船上的孩子。

紅霧在他臉上翻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撕扯他。

最後,他忽然伸手,推了胡娘子一把。

胡娘子跌入辯機手中。

黑船與小船猛地分開。

男人影子站在船頭,花根重新爬滿他的身體。他的臉又開始模糊,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

「回去。」

胡娘子撕心裂肺地喊:「夫君!」

黑船已被白線後方的霧吞進去一半。

老唐大喊:「回篙!要被卷進去了!」

辯機將胡娘子拉回小船,佛珠金索斷開。老唐用盡全力撐篙,小船在白線前劇烈打橫,險些翻覆。

柳小峰抱著兩個孩子,整個人摔在船底,背撞得生疼,卻不敢鬆手。

黑船漸漸遠去。

船上那男人影子站在霧中,越來越淡。

最後一瞬,柳小峰似乎看見他抬起手。

不像招魂。

像道別。

霧氣合攏。

無岸船消失在白線另一端。

小船被老唐硬生生撐回黑水這邊。

眾人都喘得厲害。

胡娘子跪在船中,抱住兩個孩子,哭得幾乎昏厥。

阿安腳踝被花根勒出一道紅痕,阿月死死抓著那顆麥芽糖,哭得鼻涕眼淚全糊在臉上。柳小峰坐在船底,手臂發抖,半天站不起來。

辯機看著白線另一端,許久沒有說話。

老唐也望著那裡。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柳小峰忽然明白,老唐方才看見那男人推胡娘子回來,也許想到了自己的兒子。

若那一年,他兒子也能在過線前被誰推回來,該多好。

可沒有。

小船掉頭往岸邊走。

霧比來時更重,水聲也更冷。胡娘子抱著孩子,一路不停地哭,嘴裡反覆說:「對不起,對不起。」

阿安低聲道:「娘,我想回家。」

胡娘子哭著點頭。

「回家,我們回家。」

阿月把糖塞進嘴裡,哭聲慢慢小了一些。

柳小峰看著她腮幫子動了動,忽然覺得胸口酸得厲害。

一顆糖,竟也能把人從無岸船上拉回來。

或者說,不是糖。

是糖代表著岸上還有日子。

苦的日子。

冷的日子。

會挨餓、會想爹、會被人欺負的日子。

可也是會吃糖、會長大、會記得亡父,而不是被亡父影子帶走的日子。

小船靠回望潮渡時,天邊仍黑。

破亭裡的黃燈亮著,像一直在等他們。

老唐把船繫好,扶著篙坐下,半晌沒有說話。

辯機向他合掌:「多謝。」

老唐揮了揮手,聲音有些啞。

「人救回來就行。」

柳小峰問:「老唐,無岸船還會來嗎?」

老唐抬頭看他。

「會。」

柳小峰心中一沉。

老唐道:「只要有人在夢裡想上船,它就會來。紅燈只是其中一條路。周婆子那種人,不過是在替它點渡。」

「那怎麼徹底破?」

老唐看向東方。

「找到真正的無岸渡。」

「在哪裡?」

老唐沉默片刻。

「聞潮灣。」

辯機眼神微動。

柳小峰問:「聞潮灣是什麼地方?」

老唐道:「從望潮渡再往東,河入大江,大江入海。入海前有一處灣,潮聲最重。活人站在那裡,能聽見自己最想聽的聲音。有人叫它聞潮灣。」

他頓了頓。

「無岸船的影子,每次都是從那裡來。」

柳小峰看向辯機。

辯機掌心那三根紅絲已斷了兩根,只剩一根仍微微指向東方。

胡娘子母子救回來了。

可無岸船還在。

周婆子也還在。

更遠處,阿緋留下的線索也仍在東海方向等著他們。

柳小峰忽然覺得,這一路往東,不像是在追一個人。

更像是一步步走向一片越來越深的潮。

破亭外,霧色漸淡。

胡娘子抱著兩個孩子,抬頭看向西邊。

「我們……能回鎮嗎?」

柳小峰點頭。

「能。」

她又哭了。

這一次,不是夢裡的哭,也不是被水拖著的哭。

是活人知道自己差點失去一切後,終於回到岸上的哭。

老唐提起黃燈,照向回鎮的路。

遠處河面上,白線一點點散去。

可柳小峰知道,那條線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藏回水下。

等下一個想要上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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