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成功機率0%
我…一直都在逃避,一直都在扮演著正常的「我」。
我比任何人,都要都不知道該怎樣充當一個人,我不知道該做甚麼,才能作為一個成熟,合乎社會上定義的「男人」,應該說話甚麼才好,應該知道甚麼才夠,應該有怎樣的表現才對。
說到底,為什麼是我活過來?
那怕科學再進步,醫學再精良,手術也無法做到100%成功,所以我從沒怪醫生的失敗。
媽媽只是不幸的那個,我知道的,但我總是會無法控制地想到…如果媽媽當初沒有多懷上我,只有姐姐的話,媽媽就不會因難產而死。
我知道的,明明知道的,知識上告訴我,醫生告訴我,爺爺告訴我,爸爸告訴我,這都不是我的錯,這都不是我的責任,再說當時還是嬰兒的我,能做到甚麼,甚至會對我說「能活下來太好了」。
我知道的,明明知道的…不過…我還是…放不下。
這種感覺就像被巨蛇擅自纏繞著自己,巨蛇緊緊咬著自己的身體,這種纏繞全身的束縛無法掙脫,尖銳的傷口給予自己無止境的痛楚,不斷注入名為罪惡感的毒素,無時無刻地跟自己說…這都是你的錯。
是你奪走了爸爸的妻子,是你奪走了自己的媽媽。
無法擺脫這份痛楚,無法擺脫這份罪疚,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即沒法放下,每天每天都在質問自己「為什麼活過來的是自己」。
不過我知道這份情感,會讓爸爸,姐姐和爺爺擔心自己,我不能為了自己矯情又扭曲,毫無意義的思想,影響到剩下的家人。
所以,我逃避了,把我自己的心踩踏進深處。
我偽裝成不良,「我」靠著聰明的腦袋和怪力這倆僅有的優點,扮演成有些問題,但總括而言不需要擔心,只要稍為勸說就可以的人。
暴力的不良可以讓人遠離自己,聰明的腦袋可以讓自己被學校和社會接受,正好處於不讓人特別在乎,不需要特別警戒,不想要接觸的狀態,可以讓我逃避社會和他人的位置。
為了構築更好的社會關係,「我」還是進行一定程度的社交,當然「我」是真心對待他們的。
在以前我就知道,我很擅長扮演,直到今時今日,都沒有普通人和熟人看穿,當然也可能是社會對人的冷漠導致,沒有人會關注跟自己無關的人和事,更沒有人會想招惹不良的「我」。
不過現在,「我」…我有了唯一的機會,來改變過去的可能。
這種只發生在動漫小說和電影中的異常情況,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知道當時我有多高興嗎,可以說比看到不動博士的論文,打開新世界的大門要更興奮。
但很快我就想到…我消失了,會不會對不動博士有甚麼影響,會不會因為自己影響到他的仕途。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法子回到未來,讓不動博士不會被批評。
幸好當時撞上連「我」都知道的決鬥城市大賽,站在風口上連豬都會飛,何況是我這種對決鬥史毫無興趣的人都略知一二的大事,很輕易就能找上勢,順勢賺大錢也非難事……主要是靠地下決鬥,搶錢和變賣贏來的稀有卡。
我知道,我是個人渣,甚至之後遇上海馬瀨人,我也借著給他打工吃回扣,來打造回去的傳送裝置,可以說我簡直是狡猾詭詐,無惡不作,跟故事中的反派無異。
對,就跟著名的「貪官之王」和珅差不多,除了沒害死人外壞事做盡…大概。
而且能和年幼的爸爸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已經滿足了。
如果一切順利,我應該只會把這場意外,當是一場美好的回憶,然後繼續等待死亡帶走自己離開塵世的時刻。
如果一切順利…………但命運永遠不會順利,或者說命運永遠不會一直眷顧著人。
命運是河流,而我只是被河流推擠著前進的落葉;命運是暴風,而我只是被暴風吹起再丟下的石頭。
在命運的引導下,我來到了爸爸和媽媽生活的時代。
也是我…萌生出改變過去的扭曲,邪惡想法的起點。
我選擇不惜影響到,傷害到不知那裡的無辜人的人生,甚至我跟姐姐的出生,都要拯救媽媽。
……然後…我失敗了,徹底的失敗了。
因為我把決定權交給媽媽,她給予我不該有的愛,而代價是她選擇了死亡…都是我的錯,如果當時我有強行阻止,媽媽就不會死,都是我的錯。
所以……所以……這次…這次…我一定要保護好爸爸,我已經為了自己的私欲改變了無數人的過去,連掟之介媽媽的死我都改變了,既然我都犯錯了……就讓我一直錯下去吧。
讓我墮落滾燙焦灼的地獄,燒成無法認出灰燼,連靈魂都當作柴薪,被萬鬼折磨直至永遠也沒關係。
所以,所以,給我趕上吧,讓我阻止這份不幸,讓我扭曲這悲痛的未來。
馬蹄的每次奔騰都像踩踏著自己的心臟,但我還是嫌不夠快,不夠快趕到爸爸身邊,看不到他狀況安危的不安,無時無刻鞭策著自己。
該死的,剛才顧著把那全能神引開,完全沒想起爸爸只有一個人的安危,只留下護摩和甘朵莉朵感覺還不夠,爺爺和婆婆們又被引開,我應該把爸爸帶在身邊才對。
幸福的是,我終於看到昏暗的前方,出現了被點燃在梳齒的燭火,和被照亮著的爸爸。
雖然他看來又上疲憊和狼狽,浴衣沾滿了血水和泥濘,起碼不像受了致命傷,前方還有娜娜奶奶和變成冰龍的緣奶奶保護著,擋在躺臥於地上,傷痕累累的巨大骨龍。
可以想像是兩位奶奶保護了爸爸,避免他被骨龍加害…太好了,還好最差的情況沒發生。
繃緊的心終於稍為放鬆,捉住韁繩的手也下意識放輕,跟身後的掟之介一同揮手,見到我們靠近的爸爸也露出放心的表情,就像平時一樣祥和地笑著。
然後…然後……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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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掟之介)為什麼會這樣…該死的」
金毛青年看著不久前還用笑臉迎接他們的真榊,在兩人眼前…被從血肉之地中突然飛出的骨刺刺穿身體…整個人…被吊在半空。
那骨刺怎看都是骨龍的尾巴,恐怕是將下半身深內土地之下,躲過所有人的注入進行偷襲。
就差不到100米的距離,如果當時他們沒有放鬆,如果當時他們沒有向真榊揮手,引開他的注意……無盡的如果浮現在兩人的腦海,不過這已經沒所謂了,因為一切都沒意義了。
無論付出再多努力,無論付出再多資源,但如果連目標要都達不到,那一切都沒有意義,這就是現實,人類只會看結果是否成功,成功之後才會有興趣留意過程。
雖然掟之介對於真榊的死心痛不已,但人已經死了,這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結果,再花心思也是沒意義了,更重要是比起已死之人,他更擔心自己身前的青梅竹馬。
他可還記得當他們最初來到這時代,遊鬼一聽到真名的死訊,可是立即驚懼得昏倒過去,足足兩天後才醒來,很難想像看到父親死在面前,對遊鬼的打擊會有多大。
金毛青年憂心忡忡地看著身前的青梅竹馬,擔心會突然出現甚麼怪異的反應,想到的只有張開雙手,以防遊鬼突然失神掉出馬外,不過遊鬼…沒有像青年出現預想中的激烈反應。
沒有發出女生般的尖叫,沒有羊癲癇似的全身抽搐,甚至沒任何異常反應,但在掟之介看來,即比發生這種情況要恐怖。
他所知道的遊鬼,可是不怎愛藏著心裡話的人,有仇一定立即報,被罵一定立即罵回去,擔心一定會寫在臉上,如果遊鬼遇到刺激而不發作……那只會是心沒完全接受,更可怕的應激反應正在蘊釀。
正如身處於無風平靜的海面之上,沒有人會知道下一秒會遇到甚麼,可能是危險急湍的海流,可能是足以推翻輪船的巨浪,可能是隱藏在海底下的龐然大物,不知甚麼時候,會遭遇到甚麼,這才是最可怕。
不過不用掟之介恐懼多久,他就會知道發生甚麼。
冰藍,血紅,黑暗,各種黏稠混合而成的物體開始從遊鬼身上流出,那些東西如同泥濘般流動,即沒有任何質量和感觸,至少後邊的掟之介就沒被這些黑色物體沾污衣服,更像是氣體般不可觸摸。
雖然沒有生理上的危害…但光是接觸到,就讓人無比的恐懼,像是冷厲的寒流,不斷搶奪周遭的溫暖,冰冷的手沒有撕開皮膚,直接把惡意滲透的進神經之內。
又像灼熱的烈火,無時無刻地放出熾熱的溫度,它不燒灼任何物體,只是不斷釋放熱量,比起燒燬敵人,更像是用來焚燒自己,自殘的酷刑。
他聽到了無數的低語,無盡的亡者在對生者進行羞辱,他們失去活著時的記憶,只是出於本能地嫉妒生者,想把他們留下來陪伴自己受罪。
不過此刻,這三股力量在武士的操縱下,在身後形成濃稠的氣場,把身上屬於不知火的火焰吞沒,回復原來巫女的打扮,然後繼續漫延,把兩人身下的夢魘馬吞沒,害得掟之介被氣場丟到地上。
漫延的混沌淹沒了巫女,蠕動的黑暗被賦予了形體,在黃泉國中孕育出巨大的長蟲,你能想像嗎,由煙與火構成的巨大幽蛇屹立在血肉之地上,那雄偉的身影比任何惡魔都要猙獰,沒有人知道這魔蛇想做甚麼,正如沒有人能知道天神的心思,所以人類會本能地敬畏強大的存在。
不過巨蛇可清楚自己的想法,衪對於投向自己的目光沒有一點理會,須臾之間伸出了腦袋,把真榊連同刺穿他的骨刺也一口吞下,便毫不猶豫地向前遊走,拋下所有人離開。
這刻的巨蛇腦海只有自己的執念,衪無視了一切哀號,任由黃泉醜女的襲擊,就像一輪踩盡油門後失去司機操縱,橫衝直撞的貨櫃車,會將阻礙前進的所有東西都撞毀。
可惜巨蛇還不願承認和接受,自己已經失敗的事實,和沒有人可以讓死人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