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想起所羅門託付的信件，已經是回到帝都半個月之後了

這天，萊利亞換上了襯衫和西裝褲、將外套披在肩膀上，像是巡視產業的女總裁駕到

當然她此時並沒有任何產業，只是因為接到了邀請所以穿得比較正式

她帶著櫻來到了大學內的某棟建築，大路的路牌上只勉強看得出『月桂葉』這個單詞，所以知道的人大多都直接叫這裡月桂館

外觀是棟毫無個性的三層式紅磚建築，據說以前是圖書館、後來改造之後變成了某個研究會的學術沙龍

距離教務處走路大約30分鐘，夾在幾個大型的研究會據點中間，屬於就算天天路過、也不會停下來走進去的地方

但在萊利亞實際走一遍後，才發現這個地方其實設計得很巧妙

雖然從大路上就可以看到月桂館，但必須走進籬笆間的小巷深處、轉過幾個轉角後才能看見大門

而隱藏在大門旁的另一條小路、也是必須靠近了才能發現

僅僅不到二十公尺的距離，卻與外界完全是兩個世界

萊利亞不得不暗暗佩服，都還沒進門就能感受到這棟建築高超的隱蔽性，難怪羅倫會挑這個地方集會

金屬大門緊閉著、整棟樓外觀看上去毫無生氣、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在金屬牌子的下方、有著一條縫隙，不大、大概只能放進幾張紙

萊利亞掏出羅倫送來的邀請函，投入了縫隙中

咯--

清脆的一聲輕響，大門開了

一位年輕的女侍者站在門後、恭敬的對兩人行禮

「兩位請隨我來」

侍者帶領兩人穿越迴廊的過程中，萊利亞伸手敲了敲這裡的牆壁

非常沉悶、幾乎沒有回聲，是一種類似於隔音牆的結構，外觀看上去卻是普通得紅磚

侍者並未對萊利亞的試探表現出制止，直到穿過天井後才在一扇雙開的木門前停下腳步

屋內是一張大約能坐10個人的大圓桌，主位上正是羅倫

此時的他單手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翻著一份資料

今天的他不是以往的金髮碧眼造型，而是展現出了皇太子獨有的黑髮金眼，身上的穿著雖然依然隨意，但仔細一看都是絲綢製品

他的左右邊分別坐著兩個女孩，右手邊是赫莉蒂亞，她今天沒有穿著女官制服、而是素色的羊毛衫和長裙，金色波浪捲隨意披散在腦後，看上去像普通的大學生

左邊的女孩有著絲線般的齊肩黑髮、正在閉目養神，而她身上穿著是安努一族的白袍

萊利亞迅速回想起了羅倫身邊那個總是不說話的秘書穆，再想想既然羅倫能如此輕易地改變外表，那她身邊的人會變裝應該也沒什麼奇怪的

而赫莉蒂亞的旁邊，還坐著另外一個人

細直的長髮在分成兩束披在肩膀上，靈動的大眼中帶著狡黠的笑意，正是艾爾．法西爾

她一如既往地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馬甲，看到萊利亞進來時、眼中流露出難以抑制的得意

電光火石間，彷彿各種被忽略的記憶碎片一湧而上

但萊利亞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隨手拉開一張椅子就坐了下來，櫻一如既往地站在他斜後方

大門關上之後，室內恢復了安靜

「找我來是甚麼事？」萊利亞問

「別急，等大夥都到齊後再說」羅倫頭也不抬

「哼....」

等了大約10分鐘，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哈拉爾和艾莉諾拉，兩人的穿著比較隨意，跟平時一樣

侍者這次還帶進來了一疊菜單，不過眾人大概猜到今天的重點不是吃飯，因此興趣缺缺，只是隨意點了幾個餐

餐點很快上齊，快的彷彿是加熱料理包一樣

侍者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無聲的關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那麼，可以開口了吧」萊利亞說

主位上的羅倫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用盡量不帶情緒的聲音說

「愛德華總督的審判結束了，一個壞消息跟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結果不能更改，確定是死刑，詳細罪名就不一一列舉了」

儘管眾人已經有些心理準備，但這個結果的宣布還是讓氣氛變得相當沉重

「有些貴族想要保他，但是審判官的壓力很大、還是沒保住」赫莉蒂亞低聲補充了一句，這並沒有讓現場氣氛變好

哈拉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但最後仍然無言

一時間整個房間都靜止了，只剩下桌上的濃湯仍在冒著熱氣

羅倫沒讓氣氛低沉太久，他很快繼續說到

「好消息則是，除了愛德華外、其餘當地人幾乎都被放過了」

「多虧他們把愛德華架空得很徹底，後續調查中沒有找到任何當地人參與的痕跡，再加上我們的證詞和卡斯帕的信件，包含羅賓．漢在內的當地人幾乎都沒被捲入」

「大熊等人也被定性為了受害者、後續也都會得到補償」

「阿爾比昂變為了皇太子直屬轄地，名義上由我擔任管理者，實際的現場人員我打算任命羅賓．漢以及他的妻子艾琳．都鐸來擔任」

「西海艦隊也會派幾艘船停留在海盜基地那裏，他們有監視職責但不能直接對阿爾比昂出手，以後那片海域的海盜問題應該會緩解不少」

萊利亞的拳頭握了握，但還是鬆開了

他心裡也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萊利亞明白那是一個忠誠的人

也因此才行差踏錯、遭人利用，最後走上無可挽回的道路

就...挺讓人難以接受

短暫的沉默後，羅倫再次開口

「阿爾比昂的事情到此為止，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無關過去、在於未來」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抬起頭來

「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經歷過的事並不算少」

「我們一起研究過青黴素的製造、一起闖入過被封鎖的村莊、一起出過海、甚至一起逃命過」

說到這，哈拉爾忍不住笑出了聲

「而在這段冒險中，每個人都體現出了不同的價值」羅倫的視線緩緩掃過桌上的每個人

「有人能在制度之下堅持自己的信念、而不是屈服於權力」

「有人能看穿謊言及隱藏的意圖、而不會被文字遊戲帶著走」

「有人堅持追求使真相不被埋沒、而不是被情勢所裹脅」

「有人賦予金錢價值、而不是被其奴役」

「有人明知危險、卻仍選擇站到最前方」

「有人即使手無縛雞之力、也從未後退過一步」

「有人即使默不作聲、依然堅持不退卻的陪伴」

「因為有你們所有人，阿爾比昂才能夠有今天的結果、以及邁向明天的機會，而不是只剩一片廢墟」

「乾杯」

羅倫高舉手中的酒杯，眾人雖然略感害羞、故作平靜，但也紛紛響應

氣氛變的相當融洽，每個人的表情都柔軟了些

「我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

但接著，羅倫話鋒一轉

「但仔細想想，我們其實從來不知道對方是誰」

這話一出，室內的氣氛再次改變

不但沉重、甚至有點銳利

萊利亞的赤紅雙瞳如釘子般鎖定了羅倫，湧起的鬥氣讓赫莉蒂亞感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對面的穆則把交疊的雙手放到了桌面上、正對著萊利亞

艾爾沒動作，但那雙貓咪般的大眼微微瞇了起來、像是老虎正在評估獵物

哈拉爾也沒動作、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實際上他正在藉著衣服的掩蔽調整身體的位置，以便隨時發力

眼看著氣氛變的險惡，羅倫終於說出了下一句話

「但那並不妨礙我提出下面這個邀請」

「即便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我也要對在座的各位提出邀請」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與我同行，我需要取得皇位」

「阿爾比昂不會是最後一次」

「愛德華死了、卡斯帕被抓了，但事情結束了嗎？沒有」

「我們都知道，真正把殖民地推向戰火的幕後黑手仍然存在，阿爾比昂的整場叛亂或許只是他布局的冰山一角」

「如果我們無法阻止他，這種事情就會繼續發生，未來會再出現第二、第三第四個阿爾比昂」

「所以我需要皇位」

「我需要爬上那個位置，才能夠徹底制止這種事再次發生」

羅倫抬眼看向桌面上的眾人

「為此，我邀請各位幫助我」

「你們不需要告訴我你們的真名、以及你們背後的勢力」

「你們也不需要向我宣示忠誠、也不需要表示服從，因為我要的不是部下，而是能夠走同一段路的同行者」

「如果哪一天我們的道路不再同行，你們可以離開、也可以對立」

「你在說甚麼鬼話？你真的知道你在做甚麼嗎？」萊利亞皺著眉說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們是誰、你不知道我們背後背負著甚麼、你也不知道我們將來會不會站在對立面，你甚至不能保證我們對你的利用到甚麼程度」

「你甚麼都不知道，你也甚麼都保證不了」

萊利亞此言一出，羅倫身旁的兩位也緊繃起來

穆的臉上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赫莉蒂亞身上的氣場則是無聲的凝結了

氣氛變的比剛剛還要險惡，所有人似乎都做好了掀桌的準備

但羅倫卻彷彿感受不到火爆的氣氛一樣，依舊是清清淡淡的說到

「我知道」

他看著萊利亞，嗓音如同一道清流般注入即將引爆的現場

「如果沒有你堅持追查真相，在部落找到證據的時候，我就會撤退了」

「我會認定愛德華是主謀、把殖民地的騷動徹底定性為叛亂，將失蹤的官員們視為已犧牲、徹底放棄營救」

「然後我會直接拿著那些證據去跟前來的艦隊會合，讓他們全力鎮壓所有叛亂份子」

「如果只有我自己，現在的阿爾比昂大概只剩一片燒焦的廢墟」

全場寂靜

羅倫這是...認錯了？

「呵--」一個如風鈴般的笑聲響起

眾人轉頭看去，艾爾正笑得像隻狡黠的貓

「所以呢？這只能證明她是個好人，她有良好的品格和救人於水火的氣質，不能證明她未來不會坑你或帝國」

「我知道，過去我也無法保證你不會」

「喔？」

「我們合作幾年了，在你給的東西中有多少是賠本送的？有多少東西你可以暗中坑我？或是漲價撈一筆？」

「你可以坑我、你可以從我身上大撈一筆、你甚至可以榨乾我之後去找更優質的客戶，但你沒有、從來沒有」

艾爾撓了撓臉，低聲罵了句

「傻子」

羅倫聽到了、所有人都聽到了，但他只是微笑

「這就是我提出邀請的原因、在座的各位都是」

「萊拉說的對，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我也不知道哪一天我們會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我甚至不知道，未來的我會不會變成現在的我最討厭的樣子」

「我只能相信已經發生的事實」

「在阿爾比昂最黑暗的時候、你們依然有人在追查真相；在我個人最無助的時候、你們依然有人慷慨解囊」

「這不是毫無依據的猜測、也不是無能向天的期待，這是確實發生過的事實」

羅倫靠到椅背上，像是這樣能給予自己一些助力

「所以即使有風險、即使外人無法理解」

「我也依然決定向你們提出這個邀請」

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了

但與過往不同的是，這次的安靜很純粹、不再有暗中湧動的暗流、沒有一羽不能加的情緒

更像是下過暴雨的土地，正等待著新生的萌芽

鏘--

赫莉蒂亞放下了啜飲一口的酒杯，雙手交疊著放回腿上、恢復了毫無破綻的淑女姿態

「我陪你」她輕聲說

「直到你放開我為止，我都會與你同行」

這女人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但說出的話語、卻是最堅定的保證

「我還是覺得這個計畫爛透了」

艾爾一邊說、一邊用餐刀反覆的戳著桌上的麵包

「說的對」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知道自己是傻逼」

「比起那些腦袋空空還一無所知的蠢貨要好」

哈拉爾是第三人

「我的故鄉就是個荒野部落，聽不懂你們城裡人的彎彎繞繞」

他大口喝完杯中的啤酒，將杯子往桌上一放

「但我們一起打過架」

「也可以繼續打後面的每一場」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露出了默契的笑容

「帝國怎麼樣不關我的事」艾莉諾拉雙手抱胸、高傲的說

「但月下巨狼不會讓他的子嗣孤軍奮戰，至於同行？順路而已」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羅倫並未強求

「我會繼續看著你、一如既往」

清亮如風鈴的嗓音，這是穆今晚第一次開口

少女站起身，張開藍銀色的雙眼俯視眾人

「自我介紹晚了，我是穆麗爾．安努、帝國裁斷銀月的代行者」

所有人都表態過了，只剩下一個

眾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集中到萊利亞身上

這個少女卻一反常態，她沒有用赤紅的雙瞳直視他人，而是雙手交疊、垂下了視線

「我們對立的日子一定會來」她說

「我如此確信」

「嗯」

「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你說」羅倫點點頭

「當那個時刻到來、正面面對我，不論是挑戰、還是其他甚麼，我要一場你我之間正面的決斷」

「沒有代理人、沒有利益交換、就你和我，一對一、一次定勝負，行嗎？」

萊利亞抬起了頭，正好對上羅倫的視線

赤紅與金色的眼瞳在空中交會，這一瞬間、彷彿這張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短暫的沉默後，羅倫鄭重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