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还没在这里停留多久，很快，我的眼睛就被身边不忍目睹的惨状所刺伤，心脏被周围的哀鸣而割裂，连漂浮进肺部的空气都带着尸体溃烂的气息，终于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了起来，于是不争气地像是要否定眼前这一切般，没顾得上礼仪就慌张地捂住了口鼻，就像是要逃跑一样，一言不发地悄悄背离了大堂，直到走到了远远的街道上，我才如同从窒息中解脱出来一样，张大了嘴拼命地呼吸着截然不同的新鲜空气。

转过身去回顾，仅仅几步之遥，却恍若隔世。

「莉莉丝小姐，您还好吗！？要，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急急忙忙地追随着我的脚步而来的罗希娜，从充满哀愁的脸上挤出了不自然的笑容，紧张地安抚着我。

而缓缓地跟上我的纳米斯，则只是隐隐约约地绷紧面容低着头，一路上哑口无言。

「我···没事」一边歇着大气一边无力地背靠着马车，茫然无神的瞳孔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些亡灵们的残影。

「你···满意了吗，纳米斯。」我的失态在纳米斯面前一览无余，我强行提起精神，凝视着纳米斯。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微弱地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语，纳米斯只是惘然地呆滞地紧咬牙关。

「够了······和我解释这里的事情吧。道歉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需要更清楚地把握这里的隐情。」否则，这根本无从下手。

「······我明白了」像是鼓足了勇气，纳米斯语气平稳了下来。

「这都是父亲多年以来收留了下来的，因为伤势而无法工作，最后被辞退的原·王家骑士们。」

「这里包括领地的人和，不是领地的人，对吧。」

仅仅凭一个领地，是不可能凑出这么多王家骑士的。所以这些人，大概是被加洛斯善意地收留下来的走投无路的人。

「是的······」

「······」我大吸了一口凉气，事情实在超过了我的想象。

幸运的人与不幸的人，即使在做如何相同的事情，往往也会得到折然不同的结果。比如说几乎在同样时间上买到了同种赌劵的赌徒，也有可能有人能一夜暴富，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赢到别人一生一世即使穷尽人生也难以累积到的金钱财富。而另外一些赌徒，或许他们很努力地去猜测了开奖的结果，不断地反复尝试着，但结果这一切可能只会梦碎花落，不仅没有赚到一分钱，反而徒劳地输光了所有本钱。

如果例子是赌徒的话，或许人们都会试图嘲笑他们，认为他们依靠运气去获利的这种充满欲望的想法是扭曲而邪恶，是不会被神明所祝福的邪道，即使最后他们赌输了一切，也是理所应得的报应，是天地轮回的正义。

置身于事外的人们，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去欣赏这他们的悲剧，并以此为乐。

但是有没有人试图去想过，人生有很多事情，都是不知不觉地隐含着命运的嬉笑，幸运者如同理所当然地得到祝福与未来，而不幸者则如同理所当然地受到惩罚与诅咒。

护卫的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亦是赌上人生的大赌博。

平民一般无法成为王家骑士，但却有小部分因为超凡的实力而被破格认可的强者。

对于想成为王家骑士的人而言，能成功成为了王家骑士的人是幸运的人，落败的人是不幸的人。

但王家骑士的路上，并不是一帆风顺，歌舞乐道的。即使在和平盛世的现在，偶尔也会有小规模的战斗发生，而既然有战斗，那就大概率会伴随着受伤。

平安无事地走到了引退年龄的骑士们，自然可以拿着丰厚的酬金，去上倾心如意的小镇上，与自己的梦中之人共守一生。

努力了就能逆袭人生，过上幸福罗曼的生活。

不难以想象，这种如同幻想般美妙的故事在平民们内心中会有多大吸引力。所以会被众人所歌颂，伴随着吟游诗人的脚步而游走在世界各地，于是人们仿佛在自己灰暗的看到了光芒一样，如同飞蛾扑火一样不经思考地争先恐后涌进去，每个人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去祈求者能成为这样的幸运者。

但，那不过是被幸运的胜利者随意谱写的历史而已。

在这次以命相搏的赌博中失败的人，又会怎么样呢？

因为无法继任骑士职责，只好被辞退。但拖着残缺不便的四肢，也无法找到其他工作。被辞退时拿到的重金，在今后漫长的人生巡礼中也不过轻如鸿毛，在不知不觉中便因为后遗症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而消耗的所剩无几了吧。

最后，便只剩下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葬身之地而已。

纳米斯皱起了双眉，严肃地对上了我的双眼。

「他们当中，有些或许是彻彻底底的平民，企图赌上人生，希望能通过王家骑士这个工作赚到足够下半生充裕渡过的金钱。而有些则是世世代代的骑士家族，因为在任务中身负重伤，为了不让本来就算不上富裕的家人因自己的伤势而倾家荡产，最后选择独自面对死亡。」

是啊，与他们同样，不幸受了严重伤势，甚至差点影响了正常生活的纳米斯的话，一定是心有同感吧。

但如果要举例一个共同点的话。

那就是，他们都是不幸者。

或许只是单纯地为了能过上更加美好幸福的未来而自私地奋斗过，或许是真心想着保家卫国地怀抱满腔热血去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但无论如何，现在残存在这里的他们，不过都是曾经拼上性命竭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互相舔着伤口的可怜人而已。

而这个领地，正是见证过无数生死离别后，侥幸地笑到了最后的，作为幸运者的加洛斯为他们而专程创造出来的最后的慈悲。

这里是不幸者的天国。

「······」

到底，是谁错了呢？

是为了国家付出了一切的他们愚蠢吗？

是因为无法担任职责而让他们还乡的陛下残酷吗？

万千思索错综复杂地交错在心中，想要述说无数理由，但在这个瞬间却只能堵在口中，被枷锁束缚着的舌头无法言语。

是啊，作为统治者立场的我，又何尝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我没办法回应纳米斯的说话，只好淡淡地错开了视线。

「回去吧，我累了。」

通过马车回到了府邸，这次加洛斯也换上了愁怅的面容，并没有和我反驳过什么，连话语都没几句。

只是大家脸上的忧愁，都在无数次地向我强调着，「请你理解我们的苦衷吧」

······

······

······

我中计了。

不得不说，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纳米斯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我并不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或许我的确被身边的人这样评价着，但我的本质却全然不是这样。如果勉强要说的话，那么大概我只能算是「总是能装出温柔善良」的伪善者而已。

从小时候到现在，由始到终，我心里面都不会对陌生人有一丝怜悯。

对于我而言，领地上的人们在想着什么，做着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之类，和我完全没有丝毫关系。或许他们丰衣足食，或许他们节衣缩食，或许他们一贫如洗，我不是会通过主观的印象去判断统治政策的话。

领地的营收，人口，年龄段，出生率，死亡率等等······数字上呈现出的，才是我认为最真实的情况。而所有政策都应该建立在客观的数字基础上，在这个情况下，喜怒哀乐等等一切的主观感情，不过是会影响准确判断的多余之物。

可能我的话听起来像是暴虐无情的帝王国君，但这却却确确实实是统治者应有的觉悟。

或许我的政策会让死亡率稍微增加，但如果能换来大幅度的领地增收的话，那么在等价交换的角度上，就是准确而优秀的决策。

至于那充当着微不足道的祭品的不幸者到底会是谁，我没有兴趣知道，也不会有一丝同情。他们不过是领地报告上轻描淡写的一个数字而已。没有人会担忧着怀抱不幸者们是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死去而被记录在这里。如果是心怀慈悲之人，可能会喃喃自语着「真是可怜」之类的若有若无的叹息，但恐怕很快便会忘记的一干二净。

数字上没有性别，没有年龄，也没有名字，恍若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是被简单地代入公式中，计算着领地的管理情况是否正常，如果的确存在问题，或许会被追查上一番，但如果一切正常，则大家皆大欢喜，万事大吉。

我就是这种冷淡理智的人。

如果纳米斯在今天让我看到他们之前，就向我坦白一切，然后老实地动之以情地告诉我领地的隐情的话，恐怕我只会不屑一顾，无论纳米斯或加洛斯是否会跪在我身前痛哭流涕地为他们求情，我也会果断地将为这些本应死去之人再次送去永恒的安息。

本该如此。

但纳米斯······实在是太奸诈了。

将本来作为局外之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本来可以冷静客观地去判断，根据领地报告上的内容去决策一切的我，拖入了这片鲜血淋漓的现实当中，将惨绝人寰的一幕灌入了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法再单纯地客观看待事物。

即使是回到府邸中冷静了下来，但衣服早已被血腥味腐蚀，血肉模糊的景象还残留在脑海中，亡灵们的悲鸣恍若回响在身边，音容宛在。

居然试图通过这极端的惨像影响我的判断······

这就是你所期待的结果吗，纳米斯。

但是，我应该是抱怨纳米斯的奸诈呢？

还是······

应该抱怨，向我下达了这个任务的国王陛下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