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London Bridge Is――

□2038年12月25日


 對神無月有栖而言,今天的早晨該用驚恐形容。

 像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心臟的鼓動是那麼強烈,恐慌的預兆揪緊胸口,不知名的寒意爬上肌膚。

 突然間,數幅光景在腦袋裡連續閃爍。

 一望無際的花田、鮮豔詭譎的天空、散發離奇甜味的雲、披著紅色斗篷的某人。

 有栖睜開眼,像是察覺自己不小心在賽跑途中睡著的兔子那樣,立刻把棉被踢到一旁,趕緊從床上離開。 


「呃……嗯……」


 抓起抱枕走到樓下,喝了口水,緩了幾口氣之後就覺得狀況好了許多,看來是想太多。

 不如睡個回籠覺?正當她想返回時,與人在客廳穿著外出服的涅亞四目相交。

 該時段與涅亞相剋,城市舞台被第一批通勤族支配,絕非家裡蹲出門覓食的合法時間。 


「涅亞姊姊?你要去哪裡?」

「這個嘛」


 涅亞接下來的話語,攻擊性直接拉滿。


「出門玩不帶你」

「――!」


 平常立刻就會頂嘴,但對方的直白程度超乎預期,這下腦袋徹底當機了。

 等到數秒後理智重新上線才想起自己得抗議,不甘心地鼓起雙頰。但壞蛋美麗的臉卻毫無自覺,只是歪了歪頭。


「不去上學嗎?」

「今、今天不用!」


 有栖向旁邊看了一眼後,頗有自信的回覆。時間是早上八點,旁邊的日曆正述說今天是星期六。

 聽見兩人的聲響,繫實緩緩從房間裡走出來,邊走邊往脖子上捲圍巾。


「姊姊~!」


 你們週末出去玩竟然不跟我說?

 話中有話。就算不會冷讀術也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有栖――」


 說實話繫實不是不懂她的心情。被排擠在外,哪個小學生不會有怨言。

 親姐姐只能懷著沉重的心情,說出世上小學生都不想聽的話。

 聖誕節不是日本的國定節日。而且有栖的學校今天補課――

 沒錯,也就是說――


「今天、學校照常上課喲」

「……欸?」


 有栖好似想說點什麼,途中卻又欲言又止。

 連今天要上學都忘得一乾二淨,只餘嘴唇微微顫抖。


「……明明是、聖誕節啊」

「聖誕老人也不會幫你的」


 涅亞補上最後一擊。

 有栖邁出腳步,幼小學童的腳步看上去卻如晚年老人般步履蹣跚。

 目送她返回房間換衣服,繫實露出無奈的笑容。為了讓妹妹養成主動起床的習慣,不會特地叫醒她,太過依靠家人不好培養獨立能力。


「路上小心」


 聽見門外傳來「我出門了」的聲音後,有栖遠遠地回覆道。

 現在,輪到她出門了。


 ◇


 世界人口達到90億。

 地球靈長、人類這一物種的繁榮時代。

 少子化與老年化加劇……不論優劣只論結果。學校數量銳減,多所學校合併的結果,本町只剩下一所小學。

 假設正常畢業升學,有栖將來就得走姐姐的路,每天搭大眾交通到臨鎮去上學……可在那之前有個問題。


 外表看似小孩……事實上就是小孩的有栖不會成長。

 讀中學什麼的,對有栖來說是過於奢侈的煩惱。只要不處理體內的超能力,有栖就只能永遠當個小學生。到時大概就得像某系列電影裡照到陽光就會發亮的吸血鬼那樣,反覆轉學到國內其他學校就讀。

 先不管遙遠的未來。比起超能力者的升學煩惱,現下有個問題更需要解決。

 攥緊棉製的手套,為了避開遲到的下場,有栖努力加快腳步,急得像隻兔子。


 寒冬的涼意迎面而來,若是多雲的早晨就更冷了。

 城鎮周邊被森林環繞,也是一個原因。選擇住在相對鄉下的城鎮,就得繳納落腳鄉野的隱形稅金。

 豬突猛進的結果,衝進教室前沒撞倒任何東西簡直就是奇蹟。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在自己的座位成功坐下。與此同時,前方同學轉過身來。


「完美地遲到了呢,有栖醬」

「不會吧!」

「騙妳的喔,只慢了兩分鐘。早會都還沒開始呢」

「哇!我、超強!」 


 朋友的名字是影野渦憐かれん

 博學健談,語氣溫柔,活潑的短髮。名字發音很漂亮,而且漢字莫名帥氣。因為次文化影響,新生兒的取名有逐漸時髦化的傾向。同班裡甚至還有更誇張的傢伙在。

 有著這個年紀會有的可愛,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不講理。算是少數聊得來的朋友。有栖回想起面前的朋友曾經提過母親在很久以前過世了,或許是因為這樣才不得不變得成熟吧。

 有栖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星空館〉的養育設施。要她跟一群從沒拿過真槍只拿過塑膠湯匙的同齡人找共識?根本是強人所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男生都會和自己打招呼――若真想和同齡人打好關係,或許可以努力一點找個共同話題,比如聊上個月剛推出的AR擴增實境模擬器……這暫且不提。


「啊勒,怎麼無精打采的?抽卡暴死啦?」

「玩手遊的人是你吧……?其實我以為今天學校放假」

「理事長老師昨天有說要補課喔,你沒在聽呀。明明是星期六,我們學校也太認真了」


 今天不上課的學校佔多數,大多都提早放寒假了。本校課程排程無論在哪都很稀奇。

 聖誕節卻不放假,但這對於原見習特工神無月有栖來說並非常識。就算在〈星空館〉的教育設施裡,這個節日大多都等同於休息日。


「加油,再撐幾個小時就放學啦」

「真搞不清楚你是想鼓勵我還是打擊我。對了,電影還給你」

「喲,3Q。那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感想呀!感想!這種情況下只可能是問電影的感想吧?」

「啊~還沒看完。昨天晚上看到一半結果被姊姊逼上床了」

「果然一天看完太勉強了呀」


 老師走進教室後,原本還像正在搶食中的倉鼠般吵雜的學生們全都安靜下來,依依不捨地坐回椅子。渦憐收到同樣的信號、轉身回正面。有栖注視著朋友的後頸。髮尾時髦地向外翹、像是狼尾。

 過去曾想過要不要像渦憐那樣剪短頭髮。憧憬姊姊那樣如瀑布般傾瀉的長髮,所以特地留長的。難得都長到背後了,現在放棄剪短有點半途而廢。

 被胡思亂想和心不在焉夾擊,時間轉瞬即逝。


「……數學課啊」


 數學的時間。教師以淡然的神色講述如何拆解幾何圖形。

 雖稱不上拿手科目,但見習特工時期的高壓學習,讓有栖的學術儲備至少到中學都還綽綽有餘。

 或許是課程太無聊?好像也不太對,不知為何難以集中精神在課業上。這般焦慮、這般手足無措。傷腦筋,難道是得了五月病ごがつびょう的亞種十二月病?

 周圍學生翻動課本,規律的翻頁聲輕巧地揚起睡意,有栖的眼皮即將告別數字。這個情況下節課也沒有好轉。


「……國語課啊」


 國語的時間。顯示螢幕上寫著「俳句」與「五・七・五(ご・しち・ご)」的定型規律。

 所謂大自然詩意般的美麗譬喻法究竟是什麼呢?抒發情感與意境又是什麼意思?5個音節、7個音節、5個音節的三行詩,這跟美感有何關聯呢。

 教室內暖氣機送出溫暖的風,此乃昏昏欲睡的冬日午時。

 她只知道眼皮即將向地心引力妥協,而那些繁瑣的修辭就像冬季的雪花一樣,在悄然投降的小小腦袋瓜裡緩緩融化。 


 ――我要睡了mo-u-ne-ma-su
)

 ――老師對不起(se-n-se-i-go-me-n)
)

 ――神無月ka-n-na-zu-ki


「……這孩子、是天才啊」


 看了看稿紙,國語教師點了點頭。

 幸運的是,教導者也覺得聖誕節補課有些過分了,對可愛的瞌睡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音樂課啊」


 音樂的時間。翻開課本《小學生的音樂・總編輯版》。

 頁面上是知名傳統童謠《倫敦鐵橋垮下來》的歌詞。

 聽說正常小學生二年級都曾學過,但這跟轉學生身分的有栖無緣。


「?」


 正當同學都看著譜面、背著日文歌詞時,有栖的視線卻落在了旁邊、那行小小的英文原文上。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My Fair Lady


 莫名熟悉。有栖總覺得在哪裡聽過英文原文。不是小學生可以開開心心唱出來的快樂日文版。

 而是更陰暗、更低沉,在星空照亮的天空下,某人一邊撫摸著她的頭髮,一邊用極其溫柔又空靈的聲音,在她耳邊哼唱的原版旋律……歌詞似乎也有所變化。


「……Falling Down?Broken down?」


 一個是正在倒塌Falling Down,一個是已然崩塌Broken down

 前者是現代較通用的標準版本,後者則屬於早期或部分地區的傳承。

 自己似乎在某處聽過後者的版本,但現在想不起來了。倫敦鐵橋到底是倒了沒倒,有栖從沒關注過。


「……嗚」


 莫名感覺,有點冷。

 朋友擔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會冷?要不要把窗簾拉起來?」

「不用了」


 有栖望向灰濛濛的窗外。多雲、憂愁。

 或許是因為聖誕燈飾的反射光,遠處城鎮的天空映照出一抹神秘的紅Strange Rouge)


「總感覺……雲好厚啊」



To be continued





○『神無月有栖(肉體年齡10歲)』小學四年級

(NωO)<但本篇時點則是『有栖(肉體年齡15歲)』的中學三年級

(NωO)<……來龍去脈會在這個『過去篇』完全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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