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神無月繫實

（不曉得有栖能不能趕上晨間集會）

　離開家裡之前，我看了眼玄關牆上的時鐘。

　時鐘指針已經通過早上八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家裡用的是電子鐘。電子螢幕只會顯示數字，不會有指針通過。

　不管怎麼說，這是充滿絕望的時間。再怎麼拼命也很難逃過遲到的宿命。

　為了讓有栖養成主動起床的習慣，我不會特地去叫醒她。太過依靠姊姊(我)對她來說不是好事。

「我出門了」

　聽見家裡傳出「路上小心」的回覆之後，我才關上了門。

　電子門自動鎖上，經歷涅亞的魔改造之後，就不再需要鑰匙了。

　再次檢查，確保現代人的必備品，錢包和手機都在口袋裡。做好準備後，我離開門口，朝數步之外的涅亞搭話道。

「走吧」

「絆，等等」

　白魚似的指尖伸向脖頸，替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沒綁好的圍巾。

　過程中注意避開肌膚，不讓手指直接觸碰到我，明明我不介意她的低體溫的。圍巾最終在頸部打了個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變得更暖和了。

「這種綁法第一次看到呢」

「動畫裡出現的，最近很流行」

　平日早上，距離中午還有段時間。

　聖誕節不算入國定假日(國民祝日)，要上班的人得去上班，要上學的人也得去上學。

　可是這跟今天的我無關，從很久就安排好今天請假了。大衣底下當然不是學生服而是常服。另一邊，涅亞的穿著則和我如出一轍。

　我們一起走下山坡，柏油路上的樹葉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油脂味道。

　說是山坡，或許更接近山丘。若被登山家聽見，十有八九不會承認這個高度是山，或許直接說是坡道更加貼切。

　不管怎麼說，這裡的視野非常好。可以從坡道上俯視這座城町，不遠處就能看見有栖就讀的小學。

　路上只有我跟涅亞。自從新開發的隧道完工後，就很少有車經過這條路了，被冷落的柏油路和金屬護欄今天也是灑滿枯紅的落葉。

　身旁的涅亞直視遠方的地平線，單手輕壓著被冬風調戲的長髮，面無表情地開口。

「希望不要下雨」

　氣溫算是還能接受。

　天氣預報是好結果，可以抱予期待。

　有點冷，但只要不下雨或下雪就萬萬歲了。

　我看向天空，白濛濛的天空，就像水彩塗鴉。

　或許大多人更喜歡清澈明亮的藍色，但我認為這樣的天空也有一番特色。

　在天空的襯托下，倚靠圍欄的姿態如同華族千金般優雅。

　找好角度，再請個攝影師來拍張照片，今年度服裝雜誌的封面就決定了吧。

　從別人的視角來看。

　雪白的肌膚，雪白的髮絲。

　原以為是極罕見的白化症Albino，動作又不像病弱的模樣。

　哪怕是在如今移民增加、種族混雜，且被次文化影響青少年穿搭的日本，泛著虹光的白髮也會讓人瞇起眼睛。頭髮像花朵般輕柔……一直注視著腦海中就會不斷出現新的形容詞，簡直沒完沒了，所以先打住。

　顏值好看是一個原因，但也不能忘記衣服的功勞。

　藏青色的大衣看起來沉穩又有氣質，下擺的剪裁相當俐落，構成下半身結構的不是長裙而是絲襪，減少了繁瑣感。要是沒有減少他人關注的認知阻礙，走到哪裡都會被盯著看吧。

　嗯，不得不讚嘆自己的審美能力，選了一身好看的衣服。

　同時我也對這位涅亞的選衣品味感到絕望，畢竟這位美少女對衣服完全沒興趣。

「……走路好累」

　不感興趣的不光時尚，也包含移動時間。

　凡事都追求效率的涅亞，對走路移動很有意見。

「才一段路而已，到車站就搭車了」

　距離JR車站有一段距離，得走一段路。

　既然要玩，那就該去臨鎮，因為那邊的都市開發程度壓倒性勝過這裡。就娛樂性而言，沒有不去的理由。而搭車過去是最務實的方法。

　而且也只有那邊有電影院。

「其實我到現在仍然不是很贊成去電影院」

「什？……！」

　就當我險些喊出來之前，涅亞繼續說下去：

「電影長度大約兩小時，卻有必要提早抵達座位，而且時間到也不是播正片，而是先播宣傳廣告，考慮到內部移動的時間，加上搭車一來一回，或許會消耗掉將近半天」

　――要看電影的話，和以前一樣在家裡看不就好了？

　――就時間利用上，算不上很有效率。

　涅亞如此補充道。

「！」

　我驚呆了，瞬間感到震撼。

　作為一名資深觀影家，我必須好好教育涅亞。

「不對、完全不對」

「？」

「涅亞你『只需花不到幾千日圓就能開心半天』……就不能這樣想嗎？」

「好貴啊」

「而且去電影院有獨特的氛圍，比起在串流平台或DVD上看更有趣喔！」

「可是你不也常常帶DVD回家……」

　嗯，畢竟很貴……不對！沒有這種事！

　

「先別管電影了，那是晚一點的事情，還有很多可以玩的東西呀」

　還要去遊樂中心，還有購物商場，還有……那個跟那個。

　相信聽了今天的行程，涅亞也不得不點頭。

「舉例來說？」

「呃……晚一點你就知道了！」

　其實我也沒能把握臨鎮對娛樂場所的開發程度。

　避免讓涅亞覺得不可靠，我決定避而不談。

「哇！涅亞你快看！這裡的風景真好看呀～！」

「……距離家門口沒幾步的風景有什麼好看的？」

　冬天已來到這座城鎮。露出圍巾外的臉頰被冷風輕吻。

　嘆出的熱氣沒能化成白煙，雖然沒有冷到呼出來的氣都會變白，但果然還是有點冷。想快點到建築物裡吹暖氣。

　大街上時不時能看見穿著厚實的行人。早晨這個時段，氣氛總是顯得匆忙。

　定睛一看，有些店家已經擺上了聖誕節的裝飾。

「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了啊」

　聽見涅亞這麼說，便覺得感觸良多。遇到她就像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我抱著胳膊，回味一年前。當時妹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因為〈星空館〉對見習特工的教育方式，有栖的性格算是外向，就算對上陌生人也能很快熟識起來。雖然就家人的立場來說我不認為這是好事，但總比內心患上心理創傷好。

　沒能事前說明，就突然新增同居人，現在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不過接受彼此也沒花上太久。多虧涅亞，家裡的生活品質提升不少。

　買下、並改裝屋子（太可怕了我不敢問方法）。憑謎之科技樹完成智能AI【sugar】（現在就安裝在手機裡）。讓大部分生活起居都能透過聲控完成，害我有一陣子變成沙發廢人（發現體重增加後潘然醒悟）。現在甚至還正在開發夢的遊戲VRMMO（五感潛行系遊戲）――她是認真的，某種意義上好可怕。

　這麼列舉起來，簡直像是在說夢話。

　還是說我現在是在作夢，其實人還在〈星空館〉裡？

「太幸福反而缺乏現實感啊……」

「就像做夢一樣呢，可怕」

　我們因彼此的話相視而笑。

　離開坡道，步入街道，來到河岸上架著的橋。

　河面沒有結冰，但河水卻冰冷刺骨。不知道名字的樹從岸邊垂下枝頭，好似能看到上頭的白霜。 

「――啊」

　我停下了腳步。

　步道邊緣開著花。未見土壤，而是從道路的柏油路面長出。

　綠色草莖形成花叢，像蝴蝶一樣的淡藍色花瓣。

　我記得這是――

「菖蒲花？」

「不……」

　涅亞一同注視著花朵說道。

「這是鳶尾Iris，花瓣形狀不同」

「欸，提到鳶尾花，印象裡都是白色的不是嗎？而且開花期好像是夏季……」

「日本常見的大多都是白色，但也有別的花色。冬天也能開花的原因……我想這是基因改造品種，和我們上次在百貨商城前看到的櫻花一樣」

　那個企業繼櫻花之後，開始對其他品種的花下手了啊。

　至於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一致認為是運送過程種子落在這裡了。

「妳很了解花嗎？有點意外」

　據我所知，涅亞對植物可以說是完全沒有興趣。

　還是說這算在腦海裡的常識之內呢。

「同樣是培養槽(基因改造)出身，應該能算上遠親吧」

「……」

　欸，突然黑色幽默？

　我反應不過來呀。

「開玩笑的」

　我知道，語氣是如此，但話語本身並非玩笑(謊言)。

　預料之外的反應頓時讓我說不出話。涅亞俯身面向鳶尾花叢，一言不發伸出了手。

「果然是基因改造品種，和野外的鳶尾相比起來形狀太漂亮了」

　似是調查贗品的鑑定師，手指輕撥藍色花瓣。

　她在於此綻放的花朵之上，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剎那之間，我窺見涅亞的臉上出現了混雜著悲傷與憂鬱的複雜色彩。

「明明已經被自然(nature)淘汰，卻又因人工(nurture)而綻放，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為什麼這麼說？」

　即便沒能落在土裡，即便遇上冬季，依然堅持綻放的樣子明明很美啊？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花期不會長久的」

「……」

　像蝴蝶一樣綻放的花，開花期比蝴蝶的生命還渺茫，稍縱即逝。

　涅亞的聲音不帶半點戲謔，十分冰冷且乾燥，更勝冬天的冷風。

「啊，蟲子」

「ｗｒぴｈｙｔｗｒ＠えｈ！？」

　嗯，這樣好多了。

　在惡作劇之下，涅亞大幅擺臂，整個人飛了出去。

　不存在的蟲子沒有飛出去，依然佔據在涅亞的幻想裡。

「快ha)、快快快(hahaha)――」

「happy？」

　之後她僵直著，嘴唇瑟瑟發抖，看來是遇到了喜歡的蟲子特別開心。

　我點點頭，心想這正是千載一遇的好機會，掏出手機。

「【sugar】快拍照，這得當作紀念啊」

「快(はやく)救我！弄走、弄走！絆！？」

　我趁現在將相機對準涅亞。

　一看我沒有出手的意願，涅亞便打算自救。連身上到底有沒有蟲子都沒去看，身上逐漸發出物理現象無法說明的光芒――不會吧？

　看她這個反應，真的誤以為蟲子鑽進了衣服裡。

　而且打算用物理……超越物理(〈虛構〉)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虛、《虛構集(Ficciones)》――！」

　等等，來真的！？

　得在河道被蒸發前，趕緊說出真相。

「等、等等！騙你的！沒有蟲子、沒有蟲子喲！！」

「有東西跑進衣服裡了！真的有！」

　啊？

「快弄走！它跑到背後了！？呀！？」

「啊啊？」

　涅亞把外套跟圍巾丟在柵欄上，像是重度失溫導致發瘋的登山客一樣。

　我好像有在某處學過，也有在電影裡看過，記得這個症狀的學名好像是叫――Paradoxical undressing？是失溫到一定程度大腦引發幻覺導致的，下雪的季節脫衣服簡直是不要命。

　正當我逃避現實的時候，涅亞很快就脫到沒剩幾件衣服，已經能窺見最裡面的內衣顏色……欸？我來弄嗎？

「快把它趕走！」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拉開肩膀的衣物，露出底下的肌膚。

　或許是劇烈動作刺激了蟲子，涅亞的神情驟變。

「跑、跑到前面了！？！？」

「哈啊？」

　為了方便我伸手，她甚至已經半跪到地上了。

　不能把嚇成這樣的她放著不管，當我正打算伸手，咖啡色的生物直接向下落到涅亞的大腿上。

　雖然不是G開頭的那玩意，但某種意義上這年紀的女孩子更害怕的生物！有八隻腳的那個！

「咿呀呀呀！？」

　說實話，我也怕那個，不小心發出慘叫。

　而涅亞卻出奇地安靜。

「喔，是蜘蛛啊」

「呀…呀……啊？」

　不對？你反應怎麼這麼遲鈍。

　與惶恐的我不同。嚇人的是，涅亞直接用手捧起大腿上的蜘蛛，一手把它彈走。

　接著便緩緩穿起了衣服，彷彿在說冬天穿厚一點是至極自然的常識。

　……

　……

　……？

　慢了半拍的我望了望蜘蛛離開的方向。

　接著又看了看涅亞。

「欸？涅亞、不怕……蜘蛛？」

「嗯，蜘蛛又不是昆蟲」

「……」

「蜘蛛有八隻腳，昆蟲的話――」

「我知道」

　連小學生(有栖)都知道。

「幸虧不是昆蟲」

「可是以前看到蜈蚣的時候你明明也很怕……」

　蜈蚣也不是昆蟲。

　涅亞剛住進我們家裡時，曾出現一次蜈蚣。

　我之所以會得知怕蟲子的弱點就是源自與此。

「蜈蚣有蜈蚣的問題。怎麼說呢，就像恐怖谷效應那樣。稍微多一點就還好，一但腳超過一定數量就不行」

「妳是對數字6過敏嗎？」

「剛才那是蠅虎ハエトリグモ ，它的主食是昆蟲，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

　我沒問你這個。

　涅亞靠近拍了拍我衣服上沾到的土壤。

「蜘蛛人Spider-Man，蜘蛛人Spider-Man，友善鄰居蜘蛛人Friendly neighborhood Spider-Man――」 

「別」

「……」

　美麗嗓音全糟蹋了。

「為什麼冬天會有蜘蛛？」

「可能是基因改造蜘蛛吧……蜘蛛貓(Spider-Cat)，蜘蛛貓(Spider-Cat)，做任何蜘蛛貓能做的事(Does whatever a spider-cat does)……」

　我們到底在橋上幹嘛啊。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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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知阻礙『減少關注』

(NωO)＜原本是〈星空館〉開發的小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