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女孩子。
梦里有很多人围着他,喊他「圣女大人」。
他穿着柔软的白袍,躺在干净的床铺上,有人替他准备食物,甚至还能泡上舒服的温水澡。
有人说需要他,他也回应人们的期待。
虽然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逐渐变得冷淡,但他还是有可以为他们做的事,人们也没有就此抛弃他。
然后他醒了。梦里的事像是泡沫般破碎,什么都记不得。
后脑勺撞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他眼眶发酸。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的一小束月光,照出满地滚动的酒瓶。
咕噜。
一个空瓶子从他身边滚过,撞上墙根,停住。
他认得这个房间。认得这股酸臭的味道。认得角落里那堆发霉的破烂布条——那是他的「床」。
房门被一脚踹开。
月光涌进来,照出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男人拎着酒瓶,脚步踉跄地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
男孩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但男人还是看见他了。
「哟。」
男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啊?」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男孩心口上。
然后——
砰!!
酒瓶砸在他脑袋旁边的地上,碎渣迸溅,有几片划破了男孩的脸颊。温热的液体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呜……!」
男孩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自己抱得更紧,膝盖抵着胸口,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男人蹲下来,粗粝的手掌一把扯开他护着脸的胳膊,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躲什么躲?」
五指收拢。男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几个空酒瓶。
「你他妈怎么还在这儿?」
男人的脸凑得很近,酒气和唾沫一起喷在他脸上,
「不是让你去弄酒吗?啊?酒呢?」
「对……对不起……」
男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眼眶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男人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祷告。
男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他看着身下这张布满泪水和血痕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缺氧而逐渐失神的眼睛——
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男孩的挣扎渐渐弱下去,指尖无力地划过地面,划过被酒水浸湿的布条。
「啊……」
膝盖撵到一块碎玻璃,刺痛让男人猛地回过神。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烦躁地「啧」了一声,站起身。
男孩蜷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带着哭腔。月光照在他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指印上,触目惊心。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半晌,他开口了。
「你这张破脸……长在你身上有什么用?」
男孩咳着,不敢抬头。
「还不如当个女孩子。」
男人冷笑一声,小声嘀咕着。
「好歹还能卖钱。」
他转身走回屋子中央,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椅子上,拿起另一瓶酒,对着嘴灌。
男孩捂着脖子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那样,一点点挪向角落里的破布堆。
他不敢出声,不敢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男人没有再看他。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每天天亮,男孩就从那堆破布里爬出来,走出这间散发恶臭的小屋,到镇上的街角去。
他蹲在那里,把手伸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行行好……」
他不记得这句话是谁教他的。也许是男人,也许是更早之前——他记不清了。他记不清很多东西。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记不清父母的样子,记不清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男人叫他「喂」或者「你」。
有时候运气好,会有人往他手里扔一两个铜板。有时候运气不好,会被醉汉踢两脚,或被其他乞丐赶走。
天黑之前,他必须回去。
攥着一天讨来的钱,去酒铺换最便宜的酒,然后抱着酒瓶,穿过那条漆黑的巷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男人总是在。
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发疯一样摔东西。但只要他把酒递过去,男人就会安静下来,像一头被喂饱的野兽。
然后男孩就缩回他的角落,抱着膝盖,听男人喝酒时发出的咕咚声。
那声音让他安心。
——至少今天,他被需要了。
他想。
如果没有他,谁来给男人买酒呢?男人会渴的,会难受的,会发脾气的。
所以他在这个世上有用,有人需要他。
这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拴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拴在这个掐过他脖子的人身边。
日复一日。
直到那天。
男孩像往常一样,抱着刚换来的酒瓶,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酒瓶滚动的声音,没有骂骂咧咧的嘟囔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
那里有一根绳子。
绳子上挂着一个人。
男人的身体悬在半空,微微摇晃。脚尖垂着,离地面只有几寸。月光照在他青紫的脸上,照在他睁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正对着门口,对着男孩。
砰。
酒瓶从男孩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开来,浸湿了他的脚。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摇晃的影子。
月光很安静。屋子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孩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碎玻璃和流淌的酒。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根绳子,那个摇晃的人。
然后他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放进口袋里。
把空酒瓶扶正,靠着墙根摆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那个角落,坐进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布里,把膝盖抱紧。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感觉有点冷。
他闭上了眼睛。
……
……
……
[露娜vision]
「唔……」
脑袋有些发痛。我睁开眼。
眼眶很酸,脸颊上有湿湿的感觉。我伸手擦了擦,温温的、热热的,是眼泪。
「啊……呜……」
我闭上眼睛,回味起刚才的梦。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梦。
月光照进来的破屋子,有个吊在房梁上摇晃的人,有个蜷在角落里发抖的男孩……
我抖了抖身子,阖上眼眸,不愿再继续回想。
梦像雾一样散开,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一块。
「醒了?」
我猛地抬起头。
黑色的头纱,遮住大半张脸的女人。是之前那个接我的人。
「怎么了?」
女人温柔的声音从头纱下传来,让我感到一阵安心。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被抓到了,还被……被打得很疼……」
我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肚子。
疼。
剧烈的疼痛从那里炸开。我「呜」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哼。」
那个声音变了。变得冷硬,像刀刃一般锐利。
「果然。」
我心里一颤,抬起头。
黑色的头纱不见了。黑发,血红的眼睛,还有那张漂亮又冷骏的脸。
是之前打我的那个女人。
「噫——!」
我拼命往后缩。手脚并用,铁链哗啦啦响。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我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那双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身为圣女,竟然是个弱到不行的家伙,连这等低级的幻术都看不透。难怪……」
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声响将女人的话语打断。我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看向那疼痛与声响的来源处。
是我的肚子。
「呵……」
女人的话停在嘴边。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我将头埋的更低。
咕噜噜噜——
又是一阵。
脸像烧了起来,烫得厉害。我拼命把膝盖抱得更紧,想遮住那个正在丢人的地方,整个人往墙角里缩了又缩。
『别叫了……拜托,别、别叫了……』
祈祷并没有作用。疼痛感与饥饿感还是不停袭来,眼中似乎冒起了小星星,随时都要晕倒。
女人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我透过手臂的缝隙偷偷看过去——她弯下腰,端起一个盆子。
脚步声靠近,盆子被放在地上,其中放着简陋的食物。
粗糙的黑面包。硬邦邦的,表皮烤得焦黑。旁边是一杯水,透明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我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我盯着那块面包,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仿佛回到了某个阴暗的街角。
我咽了一口唾沫。
犹豫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意识过于模糊不太清楚。我慢慢地从墙角挪出来。
一步、两步,爬到盆子前面。
我伸出手,抓起那块黑面包。
很硬,但不是记忆中最硬的。我把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咬下一口。
嚼碎,吞咽。第二口、第三口……
我只是机械地进食着。这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
像很久以前——像那个梦里的男孩一样。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没有。
我用双手捧起一旁杯子,颤颤巍巍地举到嘴边,咕咚咕咚往下灌。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下,我也顾不上擦。
正当我拿起剩下的半块面包张开嘴时……
「我还以为你会倔强一点,一口都不吃。」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我无法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我的动作僵住了。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啃了一半的面包。
最终,我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那个坑坑洼洼的盆子。
「我…我……呜……」
我慢慢放下面包,慢慢往后退,一点一点地缩回墙角。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重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抵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狭小的房间再次归于寂静。
烛光晃了晃,墙角的水滴「嗒」的一声落下。
最终,女人叹了一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往手心里倒了某个东西后丢进了嘴里。
「有些事之后再来问你,」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想吃就吃吧,那边的角落还有,别浪费。」
她走了。没有殴打,没有拷问,只跟我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应该感到庆幸吗?我环顾着空无一人的牢房,用双臂将自己抱得更紧。
「好冷……呜……」
月光透过栅栏窗洒进室内,照在那已快要烧完的蜡烛上。
我小声抽泣着,将脸埋进臂弯。
看来,今晚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