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墙角点着几根劣质蜡烛,火光摇摇晃晃,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拴着一副镣铐,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露娜慢慢睁开眼。
意志是朦胧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她眨了眨眼,脑海里开始浮现出碎片般的记忆——
戴头纱的女人、那条黑布、血腥味、狼嚎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视野逐渐清晰。劣质蜡烛的光晕里,眼前的小木凳上坐着一个人。
黑发,军服,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露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漂亮……』
这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那张脸冷峻又精致,像刀锋一样锐利,却又像月光一样清冷。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军服的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好帅气。
脸颊不自觉地发烫。
露娜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念头。她连忙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低头一看,铁链拴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把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脸色瞬间转为苍白。
「你、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抖。
「大、大家都去哪了?不是说……不是说有任务要交给我吗?」
黑发女人冷笑了一声,纤细指尖扣击板凳,一下下都像扣在露娜的心上。
「你的所有同伴都死了。」
听着女人的话,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女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死了。
都死了。
那个戴头纱的女人也是吗?
露娜这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但在这当中,一种奇妙的即视感慢慢浮了上来。
那凄厉的狼嚎、那个黑雾里的身影、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你……」
露娜本就白皙的吓人的小脸此刻更像是抹上了一层霜,甚至能隐隐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你是……那个幻象里的……你是……」
女人挑起眉。
「幻象?」
「在、在我治疗『尘膝』大人的时候……我看到雾里……有狼……还有……」
露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像盯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哼嗯……难道你是说之前干掉的那个大胖子?那家伙可真是弱不禁风,仅仅只是威慑一下就不行了,呵呵……」
女人轻蔑地笑着,将少女所崇拜的七圣人贬得一文不值。
「你、你是谁……?」
女人轻哼一声,向前一步。
「俘虏可没有问话的权利。」
她慢慢向露娜靠近。
「你是圣国的圣女?」
露娜的嘴停住了。
俘虏。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敌人,她是被敌人俘虏了。
面前这个漂亮又帅气的女人,是敌人。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该怎么办?该说什么?该——』
她想起圣殿,想起德丽莎,想起那句「这是修会给您的机会」。想起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只要努力,只要好好做,大家一定会需要你的。
如果她现在屈服了,如果她现在什么都说了——
那大家还会需要她吗?
露娜咬住下唇。
她把头扭向一边,脸颊鼓起来,紧紧地闭上了嘴。
黑发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耸了耸肩。
「行吧,意料之中。」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一步步向露娜靠近。
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嗒。
露娜的心跳随着那节奏越跳越快。
「你、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发抖。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露娜只觉得后背发凉。
「还能是什么?」
她举起拳头。露娜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拳轰在腹部。
那一瞬间,露娜觉得自己被一块巨石砸中了。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内脏,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动、撕扯。
「呜……!」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身体在发抖,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疼。
太疼了。
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哪怕是在那个阴暗的小屋子里被殴打,又或是拿玻璃碎片划破脖子时……
「你是圣国的圣女?」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露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全是那片炸开的疼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哈啊……!呜……疼……」
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眯起眼睛。
征战多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敌人。装傻,装晕,装可怜——都是演的。
她又举起拳头。
砰!!!
第二拳。
还是腹部,同一个位置。
这一次,露娜没能忍住。
「呜哇——!!」
她一下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鼻涕也流出来了,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打了……呜哇——!!」
她哭着,喊着,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
黑发女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张哭花的脸。
血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抹淡淡的黄色光晕。
那光晕只出现了半秒,就消失不见。但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一种奇怪的……快感。
她皱起眉,强行把它压下去。
「我再问你一遍。」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沙哑了一点。
「你是不是圣国的圣女?」
露娜抬起那双哭花的眼睛。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愣了愣。
然后,小脑袋使劲甩了甩。
雪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雪。她甩完头,又把脸扭向一边,嘟起嘴,紧紧地闭上。
「什么都不肯说吗……」
黑发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
她再次举起拳头。
「不、不要……!」
露娜的瞳孔惊恐地收缩。她想躲,但躲不开。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第三拳。
「……咩——!」
一声奇怪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露娜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不再挣扎。铁链安静下来。
她晕过去了。
地下室里陷入寂静。
劣质蜡烛还在燃烧,火光摇摇晃晃。墙角的水滴「嗒」的一声落下,在积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喂,你……嗯?」
黑发女人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她低头看着那个垂着脑袋的少女。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和红肿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这就晕了?」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什么玩意儿。」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中再次流过一丝黄光。
睁开眼时,血红色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嗒。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格温。」
门外传来应声。
「看着她。醒了再叫我。」
「是。」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里只剩露娜一个人。被铁链拴着,垂着头,一动不动。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熄灭,又挣扎着重新燃起。
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接下来的两天,她都不用再被这样殴打了。
因为她就这样昏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