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圣国士兵打了个哈欠。
「哈啊——」
嘴张到一半,他愣住。
城外,灰雾正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它浓得像活物,贴着地面蠕动,所过之处,月光都被吞没。
「喂……」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好奇地问道。
「最近的天气……这么怪的吗?」
同伴揉了揉眼睛,朝城外看去。灰雾已经漫到城墙脚下,正顺着石砖向上攀爬。
「这他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雾中掠出,两人同时失去意识。
灰雾继续蔓延。翻过城墙,涌入街道,悄无声息地吞噬整座小城。
克莱雅在雾中疾驰。
她的身形时而凝实,时而虚化成雾,与四周的灰白色融为一体。
左右两侧,几道同样的黑影与她并肩而行,步伐整齐,呼吸几不可闻。
前方,圣国军总部的灯火越来越近。
「散。」
她低声开口。几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各个方向,只剩下她一人。
克莱雅脚步不停,血瞳注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她的身形再次虚化,彻底融入雾气,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
穿过门扉、穿过走廊、穿过层层墙壁——
人形在室内重新凝聚,血瞳睁开。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巨大的法阵铺满整个房间。由某种鲜红色的、黏腻的、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液体画成。
法阵中央,一个白袍少女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她穿着圣女的服饰,身形单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法阵周围,十几名头戴黑色头纱的教徒跪成一圈。她们同样低着头,嘴唇翕动,与少女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
「……请垂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
「……请垂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
「……请垂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
一遍又一遍,像念咒。
克莱雅抽了抽鼻子——新鲜的血,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你们这群东西——」
她嘴角挂起一抹冷笑,拔出了腰间别着的长刀。
「——果然不干净。」
右腿蹬地,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光闪过——不是一刀,是十几刀。快得几乎同时发生。
十几颗头颅飞上天空,黑色的头纱飘落,和断颈喷出的血一起,洒满整个房间。
「还有你——!」
克莱雅急刹住脚步,反手抓住刀柄,猛地向前一掼。
长刀脱手,化作一道寒光,钉住了某个东西。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人,戴着黑色的头纱,遮着那张看不清的脸。
长刀贯穿她的肩胛,把她钉在墙上。
但她在笑,仿佛对身体传来的疼痛毫无自觉。她只是静静抬起了手。
嗖嗖嗖——
几只银枪从暗处飞出,直取克莱雅面门。
克莱雅没有躲。或者说,她不需要躲。
枪尖刺入的瞬间,她的身形散开,化作一团黑雾。银枪穿过雾气,钉在对面的墙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黑雾重新凝聚,人形再现。
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墙上只剩一件黑色的头纱,被长刀钉着。头纱下方,一滩黑色的液体正缓缓流淌,渗入地板的缝隙,消失不见。
「啧。」
克莱雅走过去,拔下自己的刀。刀尖上沾着那黑色的液体,她嫌恶地甩了甩,直到刀刃能再次反射月光。
『算了。』
她转过身。房间中央,那个白袍少女还跪在那里。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仍然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请垂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
克莱雅握紧刀柄。脚下发力,身形再次化作闪电,长刀直取少女的后脑。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瞬间——
少女抬起头,黑布滑落,露出一双樱粉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失神,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要……」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细弱的声音。
「对、对不起……」
克莱雅的瞳孔猛地收缩,手腕一偏,刀锋擦着少女的耳朵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啧。」
她咂了下舌,手腕翻转,把长刀倒转过来,刀柄反握——
嘭!
钝器击中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少女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血色的法阵中央。
克莱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沾满泪痕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很长,嘴唇很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在害怕什么。
很年轻、很小、很干净。
和这满地的血相比,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克莱雅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她移开目光,扫视四周。
满地的无头尸体,满地的血。那个画成法阵的黏腻液体还在散发腥味。
「格温。」
她开口。几秒后,粉发女官从门外冲进来。
「克莱雅!你没事——」
格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满地的惨状,脸色发白。
「这是……」
「清场,调查一下这个法阵。」
克莱雅打断她,收刀入鞘。
「把能动的都带走。」
她转身向外走去。
「那这个呢?」
格温指着倒在地上的白袍少女。
克莱雅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也带上。」
「是。」
格温蹲下身,把少女从血泊里抱起来。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干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脏兮兮的,沾着血和泪。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很漂亮,或者说……很可爱。
格温皱了皱眉,克莱雅已经走到门口了。
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格温。」
「在。」
「……先把她关进地下室,还不确定是否和圣国修会有关联,我之后亲自审问。」
「是。」
克莱雅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中。格温则抱着少女,跟在后面。
房间里,只剩满地的尸体和月光。
……
……
……
[克莱雅vision]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
圣国那群崽子,总能给我找点新花样。
我把最后一摞文献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这一夜翻的文书足够烧一个冬天的壁炉。
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我低头看向摊开的那几页纸。
雪白的长发,粉红的眼瞳。
被人称作「心灵天使」的圣女。
『呵。』
我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在公众前几乎没有露过面,只为圣都的贵族们服务,因此很少人真正见过她……
『没想到我竟然因为一个表情就手软放过了敌人阵营中地位这么高的角色……哼。』
我翻了个白眼,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好在她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被我一击就撂倒了。这或许不算坏事。
敌人阵营里地位这么高的人落在我手里,就算问不出情报,也是一个不错的筹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却总觉得有根刺扎在那儿,不舒服。
「有意思。」
房间里忽然亮起微弱的光。
我侧过头——墙上的投影法阵启动了,一个老头的脸渐渐浮现出来。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到看一眼就想叹气。
「克莱雅。」
他的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情报确认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先控制好她。」
老头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予以期望的调调。
「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情报。圣国的圣女体系我们了解得不多,身为『使徒』,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了解。」
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无趣地敲打桌面。
投影里的老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整张脸像融化的蜡一样软下来。
「那个……小雅啊。」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严肃的帝国『使徒』首席,而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
「任务这次应该结束了吧?」
我挑起眉,翘起腿。
「什么时候再回来一趟?和舅舅一起吃个饭?你都半年没着家了,阿塞尔最近也要从北部回来,我们一起——」
「啧。」
我伸出手,一把拍在投影法阵的开关上。
老头的脸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取出一颗浓缩烟糖,抛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那股冲脑门的凉意。我嚼了两下,呼出一口烟。
近半年来,见到舅舅大多是在投影法阵里。然后,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三句话不到就开始念叨吃饭。
『行吧。』
我站起身,把长刀挂在腰间,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晨曦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
我迈开步子,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浓缩烟糖在嘴里慢慢融化,唤醒了有些昏沉的神志。
『现在,该去审问那位圣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