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几十个人影立于山头,俯瞰着底下的那座小城。
城墙上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沉睡天使半阖的眼睛。月光被云层遮住,只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腮帮子鼓起,缓缓嚼动着。
她呼出一口黑烟,血色的瞳孔惬意地眯起,仿佛刚享受完什么美味。
「咳、咳咳……」
旁边的粉发女副官被呛得不轻,皱着眉头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克莱雅,你这又是从哪里搞来的怪玩意儿?」
语气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嫌弃。
克莱雅嘴角微微勾起。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在手里抛了抛,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帝国那边新研发的玩意儿。」
她咬字有点含糊,腮帮子还在动,
「浓缩烟糖,效果劲三倍,还不用点火。」
她把铁盒递过去,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
「格温,来一颗?」
粉发女官后退一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马上就要作战了,你还吃这些玩意儿???」
「所以才要这东西醒神啊。」
克莱雅耸耸肩,把铁盒收回兜里。她又嚼了两下,然后仰起头,对着夜空缓缓吐出一口烟。
山风猎猎,吹动她的黑发和军服的衣摆。
她的血瞳向下望去——那座小城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根根细小的烛芯,在夜色中摇曳。
城中央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那是圣国军的驻地,也是今晚的目标。
「一队。」
她开口,理智冷静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侧城墙,守卫哨塔,三分钟。」
黑暗中有人应声。
「二队。」
「东侧,巡逻队,五分钟清场。」
又一声应。
「三队。」
「南门,接应。」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城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上。
「剩下的人。」
她摆弄了下腰间的佩刀,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跟我突入大本营。」
她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几十道黑影。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照亮她脸上那个慵懒的笑容,像是某种危险的猫科动物看见猎物时的神情。
「大家都好好干,接应人员就在后面,这应该是我们先锋队这次任务的落脚点了。」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轻轻点在额前,然后向外一挥。
「咬断他们的喉咙。」
……
……
……
「唔……」
露娜晃晃悠悠地下了马车。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连忙扶住车辕,站稳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是一处小院。不大,四面都是灰扑扑的围墙,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硝烟,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没闻出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是女人。不是男人。
她提起行李箱,慢慢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怯生生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那个……」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示意她跟上。露娜连忙跟上去。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蒙尘的镜子。
女人指了指床,意思是让她在这里落脚。
「请不要乱走动,之后会有安排。」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请、请等一下!」
露娜急了,几步追上去,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
「我、我来前线应该做些什么?有、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事吗?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吗?」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眼睛里闪着某种急切的光。
女人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边。黑色的头纱微微晃动,不知道是风还是她在笑。
「耐心些,圣女大人。其实这里只是离前线很近的一座小城,您能做的事到晚上才有。」
女人轻笑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
咔哒。门关上了。
露娜呆呆地站在门后,盯着那扇关紧的门扉。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扭了扭。
扭不动。
再扭。
咔哒。咔哒。咔哒。
门把纹丝不动。
露娜的手垂下来。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比圣殿的那张小了许多。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灰扑扑的,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躺下去。后背接触到床板的一瞬间,轻轻「唔」了一声。
好硬。
硬邦邦的,像睡在木板上。
但奇怪的是,这种硬度并没有让她觉得难受。反而让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清明了些许。
她盯着天花板。
灰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慢慢地移动着。
她盯着那块光斑,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前线。
她已经到前线了。
然后呢?
会有人来找她吗?会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吗?会有人……需要她吗?
还是说——
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会像那座圣殿一样,把她送走之后,就再也没人来看她一眼?
德丽莎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双手抱胸,皱着眉,咂着舌。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凶巴巴的,冷冰冰的,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但她还是想再见一次。
哪怕还是被咂舌,哪怕还是被掐手腕,哪怕还是被用那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
她还是想再见一次。
眼眶有点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不行。不能这样。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露娜,你是来帮忙的。你是来为大家做事的。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好好做,大家一定会需要你的。』
一定会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墙上那面蒙尘的镜子上。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蜷缩着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钟。
圆形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发出轻轻的「嗒、嗒」的声音。
她开始数。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六十的时候,分针跳了一格。
她又开始数。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然后消失不见。
灰白色的天花板变成了灰黑色。
钟还在走。
嗒。嗒。嗒。
她还在数。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不知道数到第几下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是那个带头纱的女人,她打开了房门。
露娜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几步就凑到了她身边。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现在要去干些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里闪着光,小拳头紧紧的握成两团放在胸口。
女人在头纱下轻轻一笑。那笑声让露娜莫名地有些发毛——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女人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长长的,是一条布带。
露娜愣住了。
「这是……」
女人没有解释。她拿着那条黑布,慢慢向露娜靠近。
一步、两步……
露娜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只能看着那条黑布越来越近,然后——
冰凉的触感覆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
「呃……」
露娜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为什么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温柔地拍了拍露娜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然后,她凑到露娜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用害怕。接下来,跟着我的指引走便好。」
露娜的呼吸顿了顿。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点了点头。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了女人的手。她小心翼翼地勾住其中一根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好的……」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长廊响起。
嗒。嗒。嗒。
露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听觉和触觉感知周围的一切。脚下的地板是硬的,凉的,应该是石头铺的。
走了一段,地板变成了泥土的触感,应该是穿过了院子。
然后又是一段路。脚下再次变化。这次是木板,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是哪里?她不知道。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往前走。露娜只能紧紧勾着她那根手指,一步一步地跟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露娜已经分不清了。黑暗让时间变得模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就在这时,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硬实的木板,也不是冰凉的石板。
湿湿的,黏黏的。
像踩进了泥沼里。但又不是泥。那股黏腻的感觉贴在脚底,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露娜的心猛地揪紧。
「那、那个……」
她的声音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们……到哪里了?」
没有回答,两三秒的沉默后,露娜等来的只是某个东西触碰脸颊的感觉。
她能感到那是女人的手。那手掌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抚过她的皮肤。
「到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在这里跪下吧。」
跪下?
露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弯曲了——那是她在圣殿养成的习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膝盖触地。
湿湿的。黏黏的。
那液体渗进裙摆,贴上皮肤,冰凉刺骨。
露娜打了个哆嗦,但她不敢问。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无数次在圣殿里做的那样。
「念诵经文……您在圣殿学习的那些。念吧。」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露娜张了张嘴。
经文,她会的,她当然会的。那是她唯一会的东西。
「主……主啊……」
她的声音又细又抖,在黑暗中飘散。
「请……请垂听您卑微仆人的祈祷……」
她开始念。一句一句,像无数次在圣殿里做的那样。
但她念得不好。因为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空气中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让她的脑袋开始发晕。思考变得黏滞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
她嘴里的经文开始含糊,开始断续,开始——
「嗷呜————!!!!」
凄厉的狼嚎在四周炸响。露娜的经文戛然而止。
「嗷呜——————!!!!!!」
「嗷呜——————————!!!!!!」
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露娜跪在那里,浑身僵直。黑暗蒙着她的眼睛,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狼嚎声刺进她的耳朵。
她想逃,想跑,想尖叫。
但她动不了。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献上祭坛的羔羊。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勾着的那根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抽离。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跪在那片湿湿黏黏的液体里,跪在狼嚎声的包围中。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不要……」
砰!
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露娜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击倒在地,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