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房间,在洁白的被褥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感受着照在眉间的温暖,露娜缓缓睁开了眼。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眨了又眨,视线才慢慢变得清晰。
舌尖还残留着什么东西。
血腥味,苦味。还有那种让人想呕的黏腻的恐惧的滋味。
「呜……」
她发出一声难受的轻哼,撑着床铺慢慢坐起身。轻抚着自己的肩膀,似乎还有一点隐隐的疼。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nya——!?」
露娜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小小的怪叫。她慌乱地转过头,看见德丽莎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德、德莉莎小姐……!你、你什么时候……」
「一直在这儿。」
德丽莎的语气平淡无奇,仍旧没有任何情感。
露娜的呼吸还没平复下来,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向后撑在枕头处。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方方的。藏在枕头下面。
她的动作顿了顿,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没有被发现。』
她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啧。」
德丽莎咂了下舌。不知道是看见了那个小动作,还是单纯的不耐烦。
「您已经昏了三天了。」
「三、三天……?」
露娜瞪大了眼睛。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行了。」
似乎并不打算解决少女的疑问,德丽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既然醒了,那就做好准备吧。」
露娜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刚睡醒的脑子空空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棉絮。她不明白德丽莎在说什么。准备?什么准备?
德丽莎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露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放着一个行李箱。棕色的,不大不小,表面上印着圣国的徽记。
「上边来了命令。」
德丽莎的声音依旧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让您去前线,做辅助。」
露娜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线。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试图理解它们的意思,但理解不了。
前……线?
「我……」
她慌张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薄的声音。
「我……要去……前线?」
德丽莎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的动作顿住了。
「『尘膝』大人……最后还是没能恢复。」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回头。
「这是修会给您的机会。」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想要拥有更光明的未来……就不要放过。」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明天就出发,我走了。」
啪。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露娜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行李箱。
棕色的。不大不小。印着圣国的徽记。
前线的行李。
她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行李箱,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枕头下面的那本书硌着她的后背。她伸出手,把它摸了出来。
她把书贴在胸口,冰凉的封面贴着心跳,咚咚,咚咚。
前线。
那个词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为什么突然要把自己送到那里呢?
因为前线的士兵们都很害怕,需要自己安抚——露娜在心底这么安慰自己。但那双不断颤抖的手却透露了她此时真实的想法——
『……是不需要我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本书要带走。
这是唯一能在喘不过气的时候,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的东西。
她把书塞进枕头套里,然后下了床。
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缩了缩脚趾,但还是慢慢走向那个角落。
蹲下身,手放在行李箱的搭扣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行李箱里面只有单薄几件衣服。两套换洗的修会制服,一双半旧的靴子,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里衣。
露娜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一层冰凉的蜡质。
——满满的神圣蜡烛。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整整齐齐码在箱底,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蜡油特有的淡淡气味从指间渗进鼻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德丽莎准备的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把枕套连同里面那本书一起放进行李箱,盖在衣服下面。搭扣「咔哒」一声扣紧。
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这是她在圣国修会度过的最后一夜。
……
……
……
第二天清晨。
露娜提着行李箱,站在圣殿门口的马车旁。
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薄纱笼罩着整座建筑群。彩绘玻璃窗在雾中朦胧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圣人们俯视人间的面容看不真切。
车夫已经坐在前面,拉着缰绳,等着她上车。
但露娜没有动。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圣殿。
大门敞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往上看了看,看向那些窗户。
三楼左边第二间,那是她的房间。窗帘拉着,没有人影。
再往左。德丽莎的房间。窗户开着,但没有人。
露娜眨了眨眼睛,视线往下移。大门两侧的柱子、台阶、石像。
没有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行李箱。棕色的皮面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印着的圣国徽记微微反光。
然后她又抬起头,再看了一眼。
大门、窗户、柱子、台阶。
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她停下来,回过头。
还是没有人。
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双手抱胸,咂着舌,对她发出训斥。
不知为何,平日里明明十分害怕,现在却渴望再一次听到那声音。
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份安心感,想要一件日常中的事物出现,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梦境。
但视野投向的门扉中,只有黑暗。
第七次回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马车旁边了。车夫正在用一种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手里的鞭子轻轻敲着车辕。守在马车门旁的两名士兵则神情冰冷,一动不动。
露娜低下头,把行李箱搬上车。然后她站在车旁,最后一次回过头。可还是没有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
她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轧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没有再回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圣殿侧面的墙后面,一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德丽莎。
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晨雾中几乎分辨不出来。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灰白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啧。」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晨风卷过地面,吹起几片落叶,又落下。地上只剩一个被碾扁的烟头,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
……
……
圣国修会最高的塔楼上。
红发女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侧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一个小小的黑点。
「大人。」
她转过身,恭敬地低下头。
身后,一个银发的男人正站在彩绘窗前。他穿着纯白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刀,正细细修剪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玫瑰。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事情已经准备好了。」
红发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那位圣女……会成为最好的祭品。」
银发男人的手没有停。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子。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开口。
「可怜的孩子。」
温柔的声音,带着某种悲悯的意味。
剪刀又动了一下,这次剪下一朵开得太盛的玫瑰。他把它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只可惜……」
他把玫瑰放下,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马车已经小得快要看不见了,正在驶向那片雾蒙蒙的边境。
「她的能力对我们并没有什么用。」
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像在说一件很可惜的事。
剪刀放回架子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银发男人转过身,面向窗外的阳光。光线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愿主引导这只迷途的羔羊。」
红发女人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
窗外,马车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
阳光很好,玫瑰开得很艳。
一切都刚刚好。